高考过后,像是劫后余生。二〇〇二年的夏天,陆垚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切尘埃落定,接下来漫长的暑假奢侈得就像超市冰柜里最巨大的那一盒哈根达斯冰激凌。
“陆垚,你这屋里脏得跟猪窝似的,能不能收拾一下?”陆垚的妈妈扯着大嗓门对正待在自己屋子里的陆垚喊道。
“嗯!”陆垚慵懒地回答着。不情愿地从床上挪了下来,把一大堆高考的复习参考资料堆在门口,接着继续清理堆满了杂物的书柜。那些过期了的体育周刊落了厚厚一层的灰,有一种发了霉的味道,拿下来的时候灰尘在房间里扬起,让陆垚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时他突然在书堆中发现了一个小铁盒子。
这是他小时候的宝贝,上幼儿园的时候把自己觉得最珍贵的东西放在了里面,他打开来一看,是几颗玻璃弹珠,几张方便面袋子里附送的小虎队卡片,还有一个女孩子扎头发的橡皮筋。那些弹珠早已不再光滑剔透,有的甚至有了缺角。卡片也早已掉色,卡面上是一道一道灰白的刮痕。最后他拿起那一根橡皮筋拉了拉,橡皮筋已经没有弹性了,像稠了的面条似的松松垮垮的,他想起来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傻乐什么啊,赶紧把这些垃圾都给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妈妈已经走到了自己身后,她伸手过来要抓住铁盒,陆垚赶紧护住。
“别,别,这是我的收藏品。”
“什么收藏品,不就是一些破铜烂铁,赶紧都去楼下废品收购站卖了。对了,你不是约了赵奔吗?怎么还赖在这?”
“行行行,我这就出去。”陆垚把铁盒放进了抽屉的最里面,然后拎起门口的一堆废书走下楼。
陆垚拎着废书去到街对面的废品收购站,卖了几毛钱,然后用这点钱买了一根冰棍一边吃一边站在家小区门口的花坛边等赵奔。他号称一米七,但是实际身高只有一米六九点五,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耐克T恤衫和一条宽大的牛仔裤,有着一张北方三线小城市最普通而平凡的少年的脸,此刻因为彻底放松而呈现出百无聊赖的神情,时间实在太多了,距离开学的时间好像还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牛仔裤的口袋里塞着一只新买的手机和一把被揉得乱七八糟的零钱。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这是诺基亚的新出的直板手机,键盘对于男生而言还是有些小,陆垚两只手有些笨拙地按着键盘上小块小块的按键,还有很多功能他没有摸索清楚。这时,手机突然一震,一条短信发送了过来。他点开来一看:“在坐大号,等我半小时。”是赵奔发来的。“我了个去。”陆垚忍不住骂出了声,随即在键盘上打出:“屎尿多。”
赵奔是陆垚的发小,他们俩究竟认识多少年了陆垚没有仔细计算过,但是陆垚打从出生到现在,除了爸妈以外,待在一起最长时间的就是赵奔了。起初两人混在一起的原因已经模糊了,重要的是两人还会继续混下去。九月,两人将去同一所大学读书。
赵奔的屎并没有按时拉完,陆垚等得不耐烦了。当他正提脚准备出去溜达溜达时,一位拎着超市购物袋的大妈笑脸盈盈地径直走过来,大妈一只手拎着袋子,一只手强劲有力地捏住了陆垚的胳膊。
“陆垚啊!你高考考得好吗?”大妈的嗓门大到整个小区都能听见了。
“还,还行。”陆垚一边缓缓地后退,一边尴尬地回答道。脑子里同时在飞速地旋转,想如何摆脱大妈的魔掌。
“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啊,一晃眼都上大学了,你还记得你有一次听随身听被你爸拎回来打吗?还有一次你上课看漫画被你妈逮着了,回家之后你爸爸用皮带抽屁股,你妈还帮着计数呐!哎呀,真可怜,你的哭声整个小区都能听到!”大妈全然不顾已经脸红到不行的陆垚,自顾自地追忆往事,陆垚悲惨的童年在她看来都是愉快的回忆,真真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李大妈,您记性真好……”陆垚还想让她不要说下去,可是大妈的嘴就好像一架机关枪,无情地向陆垚扫射:“你呀,不能怨你爸妈,他们都是为了你好,你这么调皮捣蛋,如果不是他们的严加管教,你能考上大学!”
“是,是,您说的都是。我还有事,先走啦!”陆垚搪塞了几句,连忙朝李大妈挥手,一路飞奔逃了出来。
陆垚的爸爸是一位退伍军人,在陆垚的童年记忆里,没怎么见过爸爸的笑容,他永远是一脸严肃地看着陆垚。他记得小时候坐在爸爸自行车的前杠上,抬头偷偷看着爸爸的胡楂和那张如磐石般无变化的脸,他悄悄地拿出弹弓来瞄准路上的行人,自以为爸爸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结果爸爸突然一个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一阵旋风似的把陆垚拖下了车,陆垚还没有回过神来爸爸的巴掌就甩到了自己的右脸上。
“知道错了吗?”爸爸问陆垚。
“知道了。”陆垚一边强忍住眼泪,一边小声地回答道。
陆垚的妈妈是他高中的数学老师,有一次上课的时候班里男生在传一本美女漫画,好不容易传到了陆垚手上,正当他看得入迷的时候,同桌用钢笔戳了戳他,他还不耐烦地推了人家一把。过了一会儿,同桌又戳了戳他,他才不情愿地抬起头来,这一抬头可把他吓得魂都丢了,窗口边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妈,妈妈那锋利的眼神好像一把把小刀朝自己飞过来,陆垚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赶紧把美女漫画塞到了同桌的桌子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如前面那位大妈所说的,屁股上开了花,他一遍又一遍地求饶,让妈妈给爸爸求情说不要打了,可是他们就好像包公底下的王朝马汉一样铁石心肠,秉公无私。
陆垚在飞奔的途中忘了早已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大妈。今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早上起来,妈妈给他煮了面条,加了肉碎和一个煎鸡蛋,爸爸把钱包里所有的零钱都给了他,送上了一支诺基亚的新款手机,并且告诉他,今天去玩个痛快吧,通宵也可以。陆垚觉得,跟父母之间的新仇旧恨都一笔勾销了,他长大了、成年了。
不知不觉他已经跑过了两条街,最后实在累得跑不动了,停下来一看竟然停在了一所幼儿园的前面,这是陆垚小时候就读的幼儿园。幼儿园的铁门现在看来出奇的矮小,好笑的是陆垚从前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高大的一扇门。天刚刚黑下来,透过铁门看到有些昏暗的小操场,那些滑滑梯、跷跷板和秋千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外墙上的花蝴蝶和小蜜蜂看上去刚画上去不久,在陆垚看来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小朋友,我们今天又得小红旗,高兴不高兴呀?”幼儿园里老师在小操场上温柔地问孩子们。“高兴!”每一个孩子都兴奋地叫嚷着。
陆垚仿佛听到了老师在同样的这个操场上跟孩子们说话,他看到在远处老师奖励给向日葵班的孩子们一人一面小红旗,那些领到小红旗的孩子们得意地跳着、叫着,男孩子们用自制的橡胶管子做的呲水枪互相打闹着。而自己却独自一人在操场的另一边徘徊着,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时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还没有忘记。
“你为什么又尿床?”一个女孩的声音在陆垚耳畔响起。陆垚的耳朵“唰”的一下子红了,一半是因为尿床的事实,一半是因为女孩的脸实在离自己太近了。“我错了,没忍住!”陆垚转过身去,低声回答道。
女孩叫马俐,是陆垚班上的班长。虽然和陆垚同岁,但是比陆垚高出了半个头,陆垚有时觉得她像个大人,他不懂的事情马俐全知道,他想不明白的事情马俐全能想明白。
“因为你尿床,我们班又没有得小红旗。”马俐抓住想要逃跑的陆垚,一本正经地说道。陆垚看着那些玩呲水枪的男孩,想要挣脱马俐,可是又不敢反抗她。
“以后不会了。”陆垚敷衍着马俐。
“你上次也这么说!”马俐仍然死抓着他不放。
“哗!”就在这时,一阵水流声打断了马俐的话,两人朝发出声响的地方望过去,原来是一个男孩因为自制的水枪尾部没有扎紧,里面的水一下子喷了出来,浑身上下全湿透了。
“你看你!皮筋不扎紧,能不漏水吗?跟我走!”老师连忙走了过来,把湿淋淋的男孩领走了。
马俐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微笑。立刻把自己的马尾辫拆了,把皮筋儿递给了陆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