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伟的北城楼,朱檐碧瓦斗拱飞角辉映着明艳的阳光,愈显出巍峨壮观。当宋真宗登上城楼,象征他身份的那黄罗伞御盖迎风拂动时,澶州宋国军民无不高呼万岁不止。其声势如海浪狂涛,如惊雷劈雳,震撼了广阔的战场。
萧太后、萧达凛等出营查看,始知宋国皇帝亲征来到澶州。战场上的辽军兵将也都目睹了那黄罗御盖,大都感到惊愕。有人未免发出议论:“宋国皇帝亲征,一定有大军随行,这仗只怕不好打了。”
“说不定宋国已调集大军将我们包围,这澶州莫非是我们的死地?”
……萧太后眉头皱起,感觉到形势不利,她在深思。
萧达凛埋怨说:“太后迟迟不全力攻城,说什么诱降!现在可好,把宋朝皇帝都诱来了,看来只有决一死战了。”
“萧元帅未免悲观了。”韩德让明白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便宋国皇帝来又能如何?当年宋国太宗皇帝亲征,就险被我国俘获,他是换了民装坐驴车才侥幸逃走的。赵恒难道就不会成为我阶下囚?”
“我何曾惧怕了?”萧达凛争辩道,“我是说不如早打了。坐失战机,诱降肯定没指望了。”
“不能这样认为。”萧太后经过冷静思考后坚持原来的观点,“赵恒亲临澶州,更增加了诱降成功的希望。”
“太后之言令人费解。”萧达凛有些反驳的意思,“赵恒亲征,只能提高宋军士气,难道还对我国有利不成?”
“你只看到了事情的一方面,没有看到另一面。”萧太后充满自信,“因为赵恒将切身感受到我三十万大军对他的威胁。”
韩德让最先反应过来:“这就需要我们给宋国君臣一个下马威。”
“对!打下宋军的气焰,对赵恒敲响警钟。”萧太后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萧达凛说,“你可以大显身手了。”
萧达凛早就憋足了劲:“太后,请看我一战破城,生擒宋王。”
“但愿如此。”萧太后对形势有正确估价,她命令梁王耶律隆庆指挥十万大军,抵挡后部杨延昭、石普、魏能、石保吉等数路宋军的进攻,交给萧达凛十五万大军分别从东、西、北三面同时攻城。临下令前,她对萧达凛关照,“只要你打出我军威风,打掉宋军气焰,不论城破与否都是首功。”
一声号炮响,十五万辽军如钱江潮涌,伴着震天动地的呐喊,从三面扑向了澶州城。刚刚还沉浸在部下军民万众欢呼声中的宋真宗,立刻被这阵势惊呆。在北城楼上看得真切,辽军就像铺天盖地的蝗虫,源源不断,好不怕人。寇准没想到辽军这样快速发起攻击,暗暗钦佩萧太后用兵如神。尾随在辽军身后一共六支宋国马军,由于统帅杨延昭等六将全来城中晋见真宗,部队无人指挥,便不能及时配合守城宋军从背后夹击辽军以减轻澶州压力。寇准见敌势汹汹,急令六将立刻从南城出澶州,马不停蹄绕道返回本部,火速出兵从侧后对辽军发起攻击,牵制辽军兵力。
寇准布置之际,萧达凛的主攻部队已冲到北城下,并且立起云梯开始爬城。城上箭如雨下,滚木、擂石、火药瓶像冰雹一样砸下,辽兵死伤累累,尸如山积,但攻势却分毫不减。
宋真宗眼见得辽军就要攻进城来,脸色吓得煞白。王钦若与陈尧叟一左一右架起真宗:“万岁,臣扶圣驾到南城暂避。”
“大胆!”寇准怒吼一声:“快扶万岁坐好。”
王钦若不服:“寇准,你想置万岁于死地吗?”
“你想动摇军心,置全军于死地吗?”寇准怒目逼视王钦若,逼得他连连后退,遂对真宗奏道,“万岁,敌兵攻城甚急,将士正浴血苦战,倘看见黄罗伞退走,势必我军气短,敌势愈张,澶州不保。圣驾在此坐镇,将士便能舍命搏杀,万岁一人足可抵十万雄兵,令敌望而生畏。当此紧要时刻,万岁决不能退避。”
听了这番言语,真宗尽管心虚,也只得硬着头皮留下。此刻战事愈紧,辽兵几番接近城头,有几个辽兵竟然爬上女墙,俱被一虎将银枪挑下城去。寇准为他叫好,走近一看,却是杨延昭。不由绷起面孔:“你为何违背军令未走?”
“相爷,我来前已交待副将,只要辽兵攻城,就立即引兵出击,故而我不返营亦可。而此处形势严峻,末将实难放心。”杨延昭说着,见又有两个辽兵小校爬上城头,过去一枪一个又给结果了。
寇准一听也就不再赶他走了:“好吧,杨将军,你就留在万岁身边,负责确保圣驾安全。”
“这,”杨延昭摇摇头,“这怕无必要,保护万岁有护卫足矣,末将还当身在最前沿。”
此刻,辽军攻势更猛了,宋军城防岌岌可危。寇准与杨延昭奔到垛口观察,只见辽军元帅萧达凛手执令旗已来到城脚下督战,辽兵不顾死伤,像潮水般一浪又一浪不停扑来。
“若不遏止敌军攻势,只恐澶州难保。”寇准说出担心。
杨延昭已有主意:“相爷,擒贼先擒王。我们把萧达凛打掉,敌军自然失去锐气。”
“谈何容易!你又不能出城与他交战。”
“有办法。”杨延昭叫过手下亲随威虎军头领张环,“相爷,他善发连环弩,百步以内百发百中,就连麻雀都在所难逃。”
寇准关切地问张环:“你有把握?”
张环目测一下距离:“相爷,敌帅命当丧此。”
“好,只要射中,就记你头功,定有封赏。”
张环在垛口架好连环弩,向萧达凛瞄准,待感到万分把握,按动机关,弩箭飞出,只一箭便射进萧达凛额头,他扑然栽下马去,令旗也撒手。
“元帅!元帅!”萧达凛护卫惊叫起来。
攻城辽兵见元帅中箭,一时都呆住,攻势突然停止。
萧太后在后面望见这情景,急得她催动金丝驼就要上前。韩德让急忙拦住:“太后,宋军在城头有伏弩。”
“快,快把萧达凛抬下来抢救。”
韩德让命人抬下萧达凛,拾起令旗由他指挥继续攻城。在停顿片刻之后,辽军的攻势又恢复如初。
待萧达凛抬入大帐,萧太后细看,发现他已气绝身亡,不禁潸然泪下。多年征战,只剩这一员虎将,而今又血洒疆场,她感到万分惆怅和心酸。萧达凛阵亡,突然使她大彻大悟。步出宝帐,遥望澶州城头,攻城的辽兵一个接一个从云梯上栽下来,一个又一个生命顷刻间便完结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萧太后返身走入大帐,执笔刷刷刷写就一封信,出帐叫来韩德让,递过信去:“你若认为可行,就把它射入城中。”
韩德让看罢书信,点头赞许:“太后英明。打下去,只怕我们难回上京。萧元帅阵亡,我们见好就收,和为上策。”
萧太后深有所思地说:“以宋辽双方军力,谁也不可能彻底打败谁,打下去对双方都是旷日持久的消耗,就是说战则两伤和则两利,我们若能不战而得到战的利益,又何乐不为呢?”
箭书射上澶州城头,恰好落在城楼前,护卫拾起交与真宗,这位宋国皇帝打开龙目细阅:大宋皇帝阙下:我契丹兵强马壮,长驱而入兵临澶州,攻势想已目睹,破城只在旦夕。因不忍生灵涂炭,愿开方便之门,给贵国军民一线生机,若有意言和,请即在北城楼插起一面绿旗,我军即停止进攻,以便共商和议。
真宗看过箭书,起身俯视,又见辽兵攻势凌厉,宋军防守艰难,沉思片刻,下了决心。召来寇准,叫他看过箭书后问:“寇卿以为如何?”
寇准马上明白了真宗的心思:“万岁,万万不可言和。”
“何以见得?”
“敌兵深入我腹地,已成强弩之末,又临阵折帅,锐气尽失。萧太后感到末日来临,才主动诱和。敌军实乃气数已尽,我军胜利在握。”
“朕看并非如此!”真宗自有看法,“我军强大,为何放三十万敌军逼近京师?敌帅阵亡,而攻势何曾稍减?一犬逼急跳墙尚难捕捉,三十万敌军拼命,这破坏力怎可轻觑?况且眼前澶州就危在旦夕,朕以为和为上。”
“万岁此言差矣,澶州虽危,但臣可保万无一失。只要坚持月余,各路勤王兵至,就可将敌围歼于澶州城下。”
“说什么月余,再打下去,只怕早晚间,朕就已落入敌人之手。”真宗又从宏观上说,“且不论此战胜负,我朝自立国以来,即与契丹交恶,战事连年不断,边境何曾安宁?人民流离失所,国家不堪重负。一战过后,又有多少白骨犹为春闺梦里人!战争于契丹亦非乐事,我们为什么不寻求和平呢?”
“万岁,燕云十六州乃我大宋国土,现沦为契丹占有,不战岂能收复?”寇准据理力劝。
“哪个皇帝都想开基扩土青史留芳,朕又何尝不是!但我大宋眼下不具备打败契丹的实力,明知不可为又何必勉力为之呢?先皇太祖太宗,都曾发誓收复十六州,然皆未能如愿。一国之君,应能面对现实。如果为自己的梦想,而不顾百姓生死,这将是暴君。隋炀帝三征高丽就是前车之鉴,朕不想再让子民无谓战死了,朕要给百姓带来和平。”
“万岁,契丹反复无常,如今他们力竭气衰,无奈求和,一旦缓过气来又会兴兵犯境,正如切肤之痈,如不狠心割除,会时时发作贻害终生。”
“寇卿所喻不当,”真宗是很清醒的,“萧太后乃明君英主,他们入侵无非是要抢掠一些财物,我们无妨满足他们一些要求,不必通过战争便可以达到目的,萧太后又何必一定要诉诸武力呢?”
王钦若、陈尧叟极力称赞:“万岁英明,万民幸甚。”
寇准向高琼求助:“高大人,为何不发表高见?”
“卑职正欲奏闻。”高琼态度明朗,“适才万岁一番言论,使为臣陡开心窍。是啊,我们打了百十年,打了几代人,究竟有何益处呢?倘能以较小代价换来持久和平,应该说是值得的。”
高琼的话更坚定了真宗议和的决心,立即传旨树起绿旗,萧太后果然言而有信,进攻立刻停止了。真宗看看寇准:“如何?萧太后可信赖也。”
寇准此刻难以挽回,只有叹息而已。真宗选中曹利用为议和使臣。临行前曹利用请示:“万岁,臣去议和,但不知以向辽赔输银物多少为上限?”
真宗问寇准:“用于对契丹战事,全年军费几何?”
“约需白银三百万两。”
真宗当即表示:“曹卿,一百万以下皆可成约。”
“臣遵旨。”
寇准送曹利用下城楼,正言厉色说道:“曹大人,万岁求和心切,故一诺百万,然赔银皆民脂民膏,汝所许不得过三十万,如过必斩汝首级。”
曹利用答道:“相爷为国爱民之心令人感佩,曹某敢不力争。”
当晚,曹利用返回城中,果然仅以三十万达成协议。宋与契丹约为兄弟。宋王为兄,辽王为弟,宋真宗尊萧太后为叔母,两国以白沟河、雁门山为界。
农历十二月七日,宋真宗与萧太后、辽圣宗双方在澶州北门外会盟。天公作美,日色晴和,胡汉君王都如同过盛大节日,身着眩目新装,各色旗幡,辉映着蓝天红日显得格外鲜艳。契丹与宋国大臣一字排列,萧太后、辽圣宗与宋真宗对面站定,双方内监各进御酒,三人共同举杯齐眉。
宋国宰相寇准出列,他面色抑郁,明显不悦,但圣命难违,朗声宣读宋真宗誓书:维景德元年,岁次甲辰,十二月庚辰朔,七日丙戌,大宋皇帝谨致誓书于契丹皇帝阙下:共遵诚信,虔守欢盟,以风土之宜,助军旅之费,每岁以绢二十万匹,银一十万两,更不差使臣专往北朝,只令三司差人搬送至雄州交割。沿边州、郡,各守疆界,两地人户,不得交侵……质于天地神祗,告于宗庙社稷,子孙共守,传之无穷,有渝此盟,不克享国。昭昭天鉴……接着,韩德让也出列宣读了辽圣宗内容大体相同的誓书。然后,与寇准交换了盖有本国玉玺的誓书。萧太后、辽圣宗与宋真宗又互相致举杯酒,然后一饮而尽,仪式始告完成。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澶渊之盟。
对于澶渊之盟,历史上一向认定是宋真宗妥协投降和萧太后侵略的结果。但是,人们却忽略了它积极的一面。正是由于萧太后和宋真宗这两位政治家高瞻远瞩,顺应了历史发展和人民的要求,毅然议和,结束了两国长达数十年的战争状态,从而使宋辽边境实现和平一百二十年之久,宋与辽免却了战争的沉重负担,双方经济都得以长足发展,呈现了两国历史上经济最为繁荣的时期。
且说宋真宗回城登上北城楼望见辽军整队徐徐撤走,龙颜大悦,喜不自禁,不觉诗兴大发:“寇爱卿,预备纸笔,朕口占一诗以记今日之盛,由你书写下来,以传后世。”
真宗凝视着辽军渐渐消失在蓝天白云尽头,一字一句诵出了《契丹出境》诗:我为忧民切,戌车暂省方。
旌旗明夏日,利器莹秋霜。
锐旅怀忠节,群凶窜北荒。
坚冰消巨浪,轻吹集嘉祥。
继好安边境,和同乐小康。
上天垂助顺,国旗跃龙骧。
与此同时,阳光吻抚着北撤的辽军,吻抚着金丝驼上的萧太后,她心中有一种难言的快慰与惆怅。快慰的是,从今往后再不为战争所困扰了,治下子民再不会流血牺牲了。惆怅的是,自己再也不能驰骋疆场了。她感到自己仿佛突然衰老了,鬓边丝丝白发,在夕阳的余辉中闪着银光。佇马回望,澶州城如一方泥块隐约可见,她在心中祝福,愿和平永远留给这座饱经战祸忧患的城池,“我不会再来了。”她心中默诵。又瞥见立马等候的韩德让,这位曾咤叱风云的英雄,如今已是背发弓,鬓飞霜了。她目光爱怜声音酸楚地说:“齐王,你我操劳一生,征战半世,今日方知老之将至。”
“生老病死,非人力所能左右。太后,我们前面还有好长一段路,愿共同走好走完这人生最后的旅程。”
金丝驼、白龙马一前一后,向着晚霞灿烂落辉绚丽的天地尽头行去,渐渐融合在眩目的夕照中。
五年之后,也就是公元1009年,韩德让一病不起,溘然长逝。萧太后大概是过于感伤,也由于长期勤于国事、连年征战而积劳太重,竟也随之病倒,并在同一年追随韩德让而去。尽管她享年仅仅五十有七,但是她作为辽代最伟大的女政治家、军事家的名字及其业绩,却永远闪光于史册。正是她使辽国达到了极盛时期,幅员两万里,属国六十余,强大得令史学家赞叹不止。在中华民族的英雄之林中,她将永远占有一席之地。
1990年12月12日定稿于阜新东苑(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