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刺客
夜已深。今夜是上弦月,月儿弯弯,半隐在云层中,反而倒是星子闪亮,映得弦月失色而苍白。
“今晚天气不错。 ”我斜倚在窗前,红滟滟的葡萄美酒在手中握着的七彩琉璃杯中一圈圈荡开涟漪,在手心的温热中泛出醇厚微酸的香气。
张之栋坐在我的对面陪我小酌,他也抬眼望了望夜空,轻声说道:“不错,正是适合夜行人的好天气。 ”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遥遥一碰。
窗外大风起处,吹得地上的凋叶裟裟作响,随风起舞。
这样的大风想必能掩饰不少痕迹和动静吧。
张之栋突然眉毛一耸,长身而起,刷地掠到窗边。
窗格微微一响,我眼前突然一花,一个青袍老人已经坐在桌前自斟自饮。 端起七彩琉璃杯,杯子在夜明珠的辉映下晶莹剔透,流光闪动,美丽不可方物。
东明峰微笑着上下打量张之栋:“青云客名不虚传,竟然能听到我的足音。 ”
张之栋恭恭敬敬地一揖礼:“前辈谬赞了,若非前辈故意让在下听到,在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察觉到前辈踪迹的。 ”
东明峰伸手一抚长须,轩眉而笑。
我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为他添上酒,“东师傅,还有一位师兄呢?”
张之栋飞快地瞄了我一眼,显然是对我没有告诉他此前已经见过东明峰的事有些不满。 不过他的好处就是绝不会在不该说话的场合打断我。
东明峰冷哼道:“他引狗去了。 哼,西门风以为伏下几只狗就能逮着我吗?也太小瞧我东明峰了。 ”
我赔笑道:“那是他自以为是,东师傅自然是不放在眼里的。 ”
东明峰却板了脸:“这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既而又叹了一口气:“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老啦!”言下颇有沧桑之感。
我怔了怔,只好不作声,一个劲地给他添酒。
“好酒啊!”东明峰酒到杯干。 那架势仿佛不是在品葡萄美酒,而是在喝烧刀子,简直是流水般倒将进去的。
屋外仿佛起了些骚动,屋里地三人却都听而不闻。 过了一会,骚动渐息。
东明峰长叹着打量着屋子:“这么豪奢舒适的房间,西门纳雪待十二小姐不薄哪!”
我嫣然而笑:“子非鱼,安知鱼之忧也?”这里借了庄子的话巧妙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东明峰霍然抬头望住我,双目如寒芒。 森冷之意胜似大雪霜飞。 我全身上下顿时犹如浇了一桶冰水,寒意彻骨。
“身为西门家族的主母,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睥眤天下的权势,你还不满足吗?”
“想要拥有这些,我只有一个选择——永远放弃如言,彻底站到西门家族的立场上来。 东师傅,你是如言地师傅,难道你也希望我永远忘却如言的深仇大恨吗?”我伸手把七彩琉璃杯搁在桌上。 杯子敲出清脆的单音,在静寂的空间中一**蔓开。
东明峰眼神刹那间有些浑浊,幽黯得让人不忍卒视。 “如言生前最重视的便是你,曾经不止一次地跟我提起过你,我想他最大的愿望便是你能好好地生活下去吧。 ”
“东师傅。 那么请你告诉我,你会原谅西门氏人对如言、对你所做的一切吗?”我提高了声音大声问道。
覆巢之下焉有安卵,只要东明峰和西门族人的死结一天不解开,我就要在这里面做个夹心饼。 这个道理东明峰不会不明白。
命运早就让我别无选择。
东明峰神色黯然,他又何尝不明白我地处境呢。
“人生不能复生,如言已逝,你好好保重吧。 ”长叹一声,长身而起,似欲要走。
“东师傅这便要走了?”我略提高了声音叫道。
他顿住身子,背对着我道:“我只是来看如言最后一面,如今心愿已了。 不走更待如何?”
人影一闪,已至窗边。 张之栋却适时地往前一踏,恰恰遮住了大半扇窗。
我“卟嗵”一声重重跪下,张之栋吃惊地张大了眼,不忍心地转过头去。
“东明傅,我要为如言报仇,求您帮我!”没有任何花言巧语,我用最直接的方式挑明了说。 这个世上真正能打动一颗看破世情的心的言语只有毫无掩饰的真话。
“你说什么?”一眨眼间。 东明峰已经到了我身边。 一手扣住我手腕,厉声喝问。
腕间好似有一只铁箍紧紧扣住。 吃痛之下,我低呼出声。 东明峰毫不放松,紧紧盯着我地眼睛便似要噬人的狮子,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毛发耸立飘动的微风。
张之栋急叫:“东先生有话好好说,小姐身子娇弱,禁不起。 ”
我不躲不闪,直视着他冷如寒芒猛如狂狮的眼,一字一顿道:“谁杀了我至亲地人,我就要让他们的噩梦永无休止!”
“那可是你的丈夫,还有天下无人可及的权势财富!”东明峰眼神闪烁。
“换言之,我已经赔上了一个女子最最珍惜的幸福,东师傅,你还不能信我吗?”
东明峰动容:“你的意思是——”
我斩钉截铁地道:“我嫁进西门一族,就没有想过再活着回去。 ”
东明峰抬手轻轻拍拍我的肩,叹道:“你是个好孩子。 如言,没有福气啊!”
我勉强笑道:“是我没有福气。 如言,他很好!”说到最后,眼圈一红,竟觉得鼻中酸意即将不受控制。
“有人来了!”张之栋低声喝道,伸指比在唇上。 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有些紧张地拉住他地衣袖,张之栋把我护在身后,凝神戒备。 想不到一向清静的沉雪阁今夜这么热闹,竟有几拨人同时来访。 只是不知道来意若何,是善意呢还是恶意?我很好奇。
张之栋几不可察地动了下身子,我揪揪他衣袖,无声地问他怎么了?
他朝我皱皱眉,伸手指了指窗外。 我疑惑地顺着他的手指向窗外望去,却见夜色寂寂,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
东明峰低声道:“看样子是冲着我来的。 ”
我点点头,东明峰带来地那个黑衣大汉引走了埋伏在我屋外的那些武士,势必也一定会惊动了西门风他们。 以西门岑的谨慎,一定会派人过来查探的。
不一会,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传来,有女子娇媚入骨地声音急切地叫道:“丁丁。 堡内有刺客,你没什么事吧?”
西门岑竟然派了自己的妻子过来,她可算得上是超一流地机关专家,似乎他们已经认定了我这里很有可能藏匿着线索啊。 那么只要我露出一点破绽,紧接着地便必然将是大批人马的破门而入了。
我心念一动。 对东明峰使个眼色,右手五指骈刀,做出往下切的手势:“留她一条命。 ”
东明峰怔了一怔,什么也没表示。 身形微闪,已不见他的影子。
我轻抚下鬓角,整理下衣服,自觉外表没有任何破绽,这才迎上前去打开门,做出一脸迷茫的模样:“姐姐,哪有刺客?”
西门嘉一手拉着我,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便放下心来,笑着道:“总有些江湖人不识抬举。 妹妹不必担心,老六已经追下去了。 ”
说着四顾之下已经把屋里屋外查了个遍,以她的精明和机关之巧,屋里有没有人是不可能瞒过她的眼睛的。 她明显地放松下来,拉着我说了几句亲热话。
我有些心不在焉,东明峰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也不知他会不会按我地吩咐行事。 事出突然。 时间紧迫。 我没有机会发挥自己高超的说服能力,只能求上苍保佑。 但愿东明峰与我是一条心的。
西门嘉笑着跟我说了好一会话,方才向我告辞。 我无奈,只得应了,亲自送她出屋,眼神却在焦急地四处搜索。
“丁丁,你身体不舒服吗?”西门嘉敏锐地察觉了我的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