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栋颊上的肌肉跳了跳,攥紧了手淡淡道:“小姐,你的心思越来越深,也越来越让人觉着害怕。 ”
我笑笑,笑容中并无一丝暖意:“就算西门岑真要追究,也该去追究丁家、温家的人。 谁让他们来得不是时候呢?”
张之栋眼神复杂,眼角的尾纹如鱼网般密布交错。
“你准备连丁家也不放过?”
我淡淡反问他:“丁家与我何干?”
“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变得那么冷漠?”张之栋的眼神哀凉。 难掩失望。
为什么?因为我所在乎的,已经永远得不到。
西门风死的那个晚上,我在满屋玉烟生罗地明珠下等一个人。
屋门被人一脚揣开,风雪从洞开的屋门前呼啸着卷进来。 西门泠如同杀神般立在门口,身上有浓浓的酒气。 眼底泛着血红,狰狞一如阿修罗。
“你喝了很多酒。 ”我很镇定。
“你骗我!为什么你要骗我?”他直直瞅着我,瞳仁中的琥珀色由浅变深,杀意掩盖不住地倾泻而出。
“不骗你你会给我毒药吗?”我答得冷静而流畅。 出乎他意料的老实。
他一窒,止不住地一滴滴落下泪来。 一步步逼进我,用力握住我的肩膀:“那是我的兄弟,你居然让我成了你的帮凶!”
我讥诮地扬起眉稍:“不是帮凶,是合谋!你根本就是我地同谋!”
“你说什么?”他双眼环睁,手掌用力收紧,狂吼着:“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
我只觉得骨头都被他勒得咯咯作响,仿佛随时要爆裂开来。 要在他掌里碎成粉齑。 我并不动声色,依然笑得灿烂如花,仿佛那痛得心肝乱颤的并不是我的身子。
“不是吗?你是第一个找我合作的姓西门的人,是你首先帮着我在这个家族立足,你私底下为我做了多少不能被你的好兄弟们知道的事,别人不知道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他暴跳,嗓音却止不住的发抖:“我真是信错你了!原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可你们根本是一丘之貉。 ”
“你醒醒吧!我们不过都是在彼此利用。 你要保护你一母所出地哥哥。 我也有我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我们只是基于某种利益的合作。 谈不上什么信任不信任。 若是某天你为了更大的利益要出卖我,我决不会怨你。 你若要对我抱有幻想那是你太天真。 ”
我的一针见血让他难堪,体内善良的因子让他无法不直面他该负的责任,因而也就显得分外痛苦。 在这个世界上,当个好人远远难过当个坏人。 因为在好人的窠臼下,没有肆意地权利,有太多无法推卸地责任,而人性却本是自私的,所以好人总是在挣扎。
“可你是在杀人啊!”他地痛苦是显而易见的,那确实是和他共同生活多年,冠着同一个姓的兄弟。 可那又如何,并不会因为亲缘就改变了那个人邪恶的本质。 既然在这个世界上强权压倒一切,我唯有以暴力打倒他。
“站在这块土地上的人,谁没有杀过人?更何况我并没有杀人,你最多也只能说我是借刀杀人。 ”我的双手不会染上这些污浊的血液,因为他们不配。
他静静站在那,红着眼,散发着淡淡的光辉:“我从没有杀过人,我只救人。 ”
“你已经杀了,你亲手做了世上最毒的毒药毒死了你的兄弟。 或者也可以说,你选择我的时候,就已经杀了你的兄弟。 ”眼看着他心底的平衡被我全盘打碎,我有着很恶意的快感。
他瞳仁急速地收缩着,震惊到连手都不知往哪儿放,手指一点点松开,在半空中做出要捂住耳朵的动作。
我一口气说下去:“如果不是你太软弱保护不了你的哥哥,你何必来求我一个小姑娘?如果你的兄弟们真的顾念着手足之情,你们兄弟俩又怎会日夜惴惴不安,生怕一不小心就丢了性命?”
没有退路了,被逼到绝路上的他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机会也被我生生剥夺。
“你说谎眼都不眨,你杀人如同踩死只蚂蚁,为了报仇不择手段,你这样的人实在太可怕!”
“有一天你会感激我,因为我跟你说的全是这世界通行的真理。 ”
“丁丁,你到底有没有心肝?”
“这句话我也曾经问过西门岑,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话:‘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个野蛮的道理就是你亲爱的兄弟们用我兄弟的性命教会我的。 什么叫不择手段,他们才是不择手段。 ”
我急急分辩,忍不住地就要反驳。 其实根本没必要和他解释那么多的,以我的性子做了就是做了,但就是模糊地在害怕些什么,偏偏又分不清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我很清楚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即使打着复仇的正义大旗,今天我的所作所为和当年西门岑他们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未来更不知还有多少人命要因我而丧。
曾经的丁丁,不愿意相信真情却仍然贪慕着真情;而今的丁丁,相信了真情却永远失却了真情。
时间改变了一切,所有人都不能再回头。
我们都不是神,没有能力普渡众生,所以,我们只要看顾好自己最重视的人就好。 我们所祈愿的,也不过就是万千人群中,只要他过得好,就好。
我昂起头,有温润的水珠含在眶里,一触就要簌簌地落下来。 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肝肠寸断的小姑娘在丛丛竹影间绝望嘶叫:“你的兄弟是人,别人的兄弟便不是人了?”
他终于绝望,整个人透出**的气息,抬起手重重挥向我。
我把背脊挺得直直的,并不避开,这是我欠他的。
他大颗的落泪,身子抖得厉害,脚软得站不住,随手抓住椅背,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拂开散落的发,轻轻拭掉嘴角的鲜红,直视前遥远的前方,淡淡道:“你不该姓西门的,这是西门家族的宿命!”
“你会有报应的!”他静静凝视着我,眼中有着他所能承受的最恶毒的诅咒。
“我知道!”我也静静凝视着他,眼中的悲哀犹如冬夜的雾浓得化不开。
他不知道的是,报应早就来了,我这一生都是在为我上辈子的孽在赎罪,为了赎罪然后再制造更多的孽,我已经不知道,究竟还有没有能够还清的那一天!
也许就此陷入永无休止的轮回也说不定,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风外风雪依旧呼啸着席卷天地。 我伸出已经冻得僵麻的手,轻轻关上屋门。
这个夜晚,西门泠死了一半,他的天真死于我手,而他自己则亲手杀掉了他的善良。
哀,莫大于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