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次次地捉弄着那个臭丫头,自己竟然也不知道,每捉弄一次到底是上瘾还是其他的,便越发喜欢呆在她身边。
哪怕是不说话,哪怕是听她冷言冷语的讥讽。
如果四哥肯讥讽他,而不是那样冷冷的什么都不做。
自己是不是也会觉得好受一些?
他们不给自己缘由这样伤害自己,自己又何必给他们缘由,为何那样对待他们?
风云变幻,太快。
大哥,二哥,相继倒台。
而且他觉得自从四哥和臭丫头一起之后,变得开心,眼睛里的光芒温暖而愈发清澈。
他觉得四哥回来了。而因为自己的靠近,他却满怀地醋意。
吃醋的四哥很好玩。他开心地想着。
那个臭丫头很可爱,很可爱。
所以他喜欢时不时地去逗弄她,喜欢在父皇和母后面前保护她。
不用他们知道。
而他也不想探究自己心中隐藏的秘密,一次次地交锋,他的视线越来越离不开那双黑亮的眼睛。
可是他不想表露,就那样藏在心底,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也很好。
没有人知道,自己也不去探究,就很安全。
那个香囊一直藏在他贴心的地方,谁都不知道。
幸福的底色到底是红橙黄绿青蓝紫?总是那样可望而不可及。
他以为父皇要四哥做皇帝,他因为他可以永远看到她。
可是父皇要的不是如此。
“睿儿,我大周如今并不稳固,内忧外患,沈醉是栋梁之才,但是只可用一次不可养一世。我大周历来为外戚所压,不可不除……裴怀瑾,有丞相之量,裴菀书可以为后。他父女二人,无家族势力,无结党之量,只能依靠皇帝的宠爱,一生为我们所用,定不会生出什么祸乱……”
“睿儿,虽然你不说,可是父皇知道,你喜欢那丫头,对不对?”
“你别否认,你看她的眼神,你在椒房殿内提她的次数,每次说起她便神采飞扬,”
“你做梦都会喊她的名字……以前跟她打架,现在竟然是笑……”
“父皇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有个稳固的根基,一切要靠你自己……”
“做皇帝没有不心狠的,不狠就要被人吞没,父皇想你做个强势的皇帝……”
“沈醉,隐居封地,一生不得擅离……”
……
天的颜色都变了。
他再也不敢去挑衅逗弄她,因为心底有愧。
她有身孕,他竟然也是欢喜的。她却又受了伤,他也痛彻心扉。
可是没人知道,他也不想让人知道。
因为他没有痛的资格。
……
他们要走,他本能地四处搜索,内心的矛盾,不肯去真正的探究。
知道她走了,他竟然松了口气,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他们。
可是当他得知她又回来,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愤怒。
回来,为了死吗?
他不能让她死,他也知道父皇要用她做什么。
所以他毫不留情,做父亲想他做的,铲除异己,将那些蛀虫一粒粒地毫不留情地挖出来。
父皇开心,就不会伤害她。
就算她越来越恨她,他们之间越来越远。从来就没有靠近过,又何必害怕咫尺天涯?
……
她受了那样的苦,他感同身受。他愿意让柳清君来陪她,甚至愿意让四哥带她走。
曾经他想只要她活着,那个孩子还是死了的好。可是柳清君不同意。
难道他以为只有他懂她吗?只有他晓得她会心痛那个孩子吗?
可是却没有说出口,一切都默默的,冷淡的,接受。
那个孩子那样脆弱,小小的一团,像只小猫,一只手指头就能弄死他。
可是他的心却那样痛,愿意为了她不遗余力地救他。
……
四哥死了。
黄赫带回了他的尸首。血肉模糊。
他不信。不信。
她根本不伤心,好像也不信。
他每日偷偷地看着她,陪着儿子嬉戏,讲故事,自言自语,就是没有眼泪。
她根本不爱四哥的吧。
那一刻他竟然有点生气,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
是气自己,还是气别的。
四哥要下葬的前夕,她要去看。
当她哭得几乎要昏阙,扑在他的怀里一遍遍唤着沈醉,沈醉。他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刻,粉碎得一塌糊涂。亘古鸿蒙里,那一声脆响,如此清晰。
他绝望地彻底没入黑暗。
黑暗里只有她,只有他见不得光的爱。
如果自己死了,是不是也有人会如此伤心?如果自己死了,她是不是也会为自己掉一滴眼泪?
他紧紧地抱着她,感觉她的颤栗,她的伤痛,生怕她突然死去或者消失。在她昏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疯狂地吻住她。
父皇死了,叔父做了摄政王。
“如果你不听话,就杀了她。”
叔父时刻地威胁他,用她来威胁他一次次地满足他的野心,将父皇重任的大臣贬下去,为了不让他们死于非命,他只好尽量地将他们远调,派银羽卫暗中保护。
那些耻辱,想忘也忘不掉。
父皇心心念念的,一心宠爱的,才是最肮脏的。
自己是个孽种。
这样的羞耻,让他无法面对她。
无法面对她的淡然,那种心冷如冰,那种超然物外。
无法面对自己的逾越,奢望,卑鄙,给她的伤害,
更加无法面对,她对自己的憎恶。
他爱她,可是从未说出口,甚至对自己,都不肯说。他是为了保护她,为了陪伴她,为了父皇,为了叔父,为了威胁,为了……
为了所有的将她留在身边,就是不肯说他爱她。
他也从不知道自己的爱会如此疯狂,压抑,让他自己都鄙视自己。
他瞒住她四哥活着的消息,甚至想四哥就在那里,有了其他的女人,再也不会回来。
他想娶她,尽管只说出口一次,她没有听清,幸好,这样不会被拒绝。
他的爱,谁都不知道,他觉得自己藏的很好。
可是沈湛知道,母后知道,也许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裴锦书才会开他的玩笑,柳清君才会用那样沉痛而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他不在乎。
他跟自己说,不在乎。
一次次深夜里,他竟然是流着泪醒过来,看着身边小小的孩子,他长得像自己小时候。
他们都这样说。像他的孩子。
他不给她解释,却固执地将孩子留在身边,她不肯听他的,却肯听柳清君的。
他比不得四哥,比不得柳清君,也许在她心里,他谁都比不上。
……
当要在皇家尊严和她之间做出选择,他觉得很难。
如果是自己的生命和她的生命之间选择,他会毫不犹豫。
可是,父皇母后,还有列祖列宗那些重甸甸的重担压的他透不过气。
也许死了更好,她死了,谁也抢不走。
她死了就是他的,一生一世,来生来世。
……
可是当她真的要死的时候,他才觉得一切都不重要,只有她。
男儿膝下有黄金,可是若将她压在上面,他才觉得钢筋铁骨也会弯下。
那一刻他没有选择,没有思想。
他怕她会鄙视自己,更加憎恶自己。
但是他在她眼中看到了痛,不是鄙夷,而是一种怜惜。
她懂他吗?
他扪心自问。却不想要答案。
……
四哥回来。
他是开心的。
他想留下他们,让他们永远陪着他。
这样的自私也习惯了吧。他时常这样的自嘲。
可是他却忘记,朝堂,怎么会由着他任性?
自己这样卑微的愿望也不行,那些道貌岸然的臣子,在瑞王浴血奋战换的和平之后,却为了所谓的皇权要求杀了他。
他恨,恨不得杀了他们。
于是最后的愿望也落空,他放他们走。
……
之前那一夜,她第一次主动走进他的寝宫。他为她准备的,她却是第一次来。
她瘦弱的身体,似乎受不住那轻薄的披风,黑亮的眸子依然如宝石璀璨,却没了那份调皮,也不再悲愤。
而是淡淡地,很真诚地看着他。
“沈睿,你到底要什么?是一种习惯的陪伴?还是占有?”
“沈睿,你不爱我的。”她淡淡的叹息,“不要那么固执。”
他冷笑,固执的是她,是她。
可是他不辩驳。他的爱,不用她来评判,谁都不要。他自己都不想去探究。
“我要你。”他只是很冷地说。
“好!”她笑得讥讽,慢慢地拉下自己的衣衫。
她的肩头很美,闪动着莹润的光泽,他从来不知道女人的身体是这样美丽温润的。
他看着她,却没有一丝邪念。
“沈睿,你看到了,我和其他的女人一样,没有其他的女人美,也没有她们那样懂得风情。”她说的很轻,却很淡定,甚至没有一丝羞涩。
他抱住了她,轻轻地,然后用力地,心口很痛,也很空。
慢慢地替她穿上衣服,“你们走吧!”
……
他回过头去,不敢看她,不敢看她决然而去。
他们走了,无咎却留下,那个孩子愿意陪着他。
他感谢那个孩子给与他的温暖。
可是那温暖,却不能直透心底。
她走了的日子,他才觉得这一生已经结束了。
再也没有明天。
如果她在,哪怕看不到,听不到,可是他告诉自己,她在,就在那里,只要去,回过头,就能看到她。
可是现在,她不在了。
再也看不到她了。
那种自心底涌上的悲痛,让他无法自抑,无法排解,无法消除,就算无咎,就算柳清君,就算任何人都不能。
原来他的爱这样深沉任性,浓的一定要将自己淹没。他狠狠地讥讽自己。
他出战,不顾一切,这一生,最后任性这一次。
他明知道那是陷阱,却还是自己带兵,却让黄赫留守军营。
他明明知道,那一箭破空而来,会要他的命。
他却对着清亮逼人的箭尖微笑,用自己的胸膛迎上去,心脏跳动的地方,藏着他深沉的秘密。
“我躲不开了呢,杀戮过重,已经没有了力气,就算会死,也躲不开了……”
“再也不要见到你……”
感觉到锐痛穿心,他似乎看到含泪的眸,她会为他落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