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凉秋。
又一个秋日已去,天渐冷了,风中已然有了冬日的味道,同样渐冷的风吹拂在太玄京的大地上。
岁末已至,姜白石也已经许久不曾去上朝。
他那青云街上的府中,不过留下了二人。
一位是做饭的老厨子,另外一位则是门房。
姜白石似乎并不需要丫鬟服侍他,只需要已经在姜白石府中足足待了四十年的厨子为他端来一碗饭两个菜,他再自己煮酒温茶,浊酒配上家常饭,便足够这位首辅大人过活。
距离大雪还有些日子,姜白石已经并不理会朝政了,他将所有事都交给他那得意的弟子盛如舟,盛如舟越发权倾朝野,朝廷中不知有多少人唯他马首是瞻。
姜白石独自饮酒,这位次辅大人便匆匆前来,他手中带了三两烧刀子,姜白石一看到那熟悉的酒瓶,便立刻喜笑颜开。
他出生贫寒,本是河北道一位豪绅府上的家奴,后来因为大伏先皇大赦天下,因缘际会脱去奴籍,得以读书求学。
贫苦之人年轻时又哪里喝得起好酒。
于是这关中五霸岗传来的烧刀子,就成了姜白石年轻时最爱喝的酒。
烧刀子性烈,烈酒入喉,苦涩刺激,后劲极大,就如同这烈酒在胸腔中燃烧,辛辣非常。
玄都中的达官贵人爱喝烧刀子的大概率只有姜白石一人,只是他不曾修行元神,也并没有熬炼肉身武道,随着年老这般烈的酒,他也不能多饮了。
盛如舟担心老师的身体,多番劝诫,姜白石便与盛如舟有了约定,每隔半月才喝三两。
今日的光阴,就是喝酒的时日了。
盛如舟为姜白石倒上一杯烧刀子,姜白石小心翼翼的拿起酒杯,眯起眼睛饮入嘴里,并不曾直接咽下,反而含在嘴里细细品味。
这酒太烈,姜白石只觉得舌尖有强烈的灼烧感,就如同火一样浓烈。
直至二三息时间之后,他才饮下,酒就像是一团火一样一路烧下去,自喉咙入肚。
盛如舟看着姜白石享受的饮酒,思绪不知为何,忽然有些不舍和沉重起来。
“我见了陆景,他还是一如一二年前那般,性格执拗,天不怕地不怕。”
姜白石饮了酒,越发满足,盘坐在桌案前吃饭。
盛如舟点头说道:“哪怕是四甲子太玄京,如陆景这般的人物也不多,数来数去,不过一位四先生一位观棋先生,一位剑甲商?......少年意气,其实是极难得的东西。”
姜白石微微一笑,认同道:“我年轻时唯唯诺诺,即便是前来太玄京中求学,也不敢出于人前,平日里进了学堂中他人的欺辱,也不过默默忍耐......我不知少年意气又是怎样的感觉,但我却觉得陆景这样的人物,这天下其实
越多越好。
他如今在太华山上建起了书楼,同时教授武道神通学问,入了他的学堂,应当收获不小......白观棋年岁不大,但是识人的本事天下少有,我也不如。”
盛如舟道:“书楼便是如此,总能有不凡的传承之人,夫子登天已经五十一年,可是这五十一年光阴中,太玄京已经改变太多,大先生、四先生、观棋先生......再加上如今执剑的陆景,书楼确确实实对得起教化天下的美名。”
姜白石听到盛如舟谈起大先生,竟然出奇的放下手中的酒杯。
他远远看向北秦方向,感慨道:“若无大学生,并无今日的姜白石,若无书楼,也无今日的太玄京。
大先生受我所托,也为了让学问流传于那蛮荒之地,亲自前往秦国,仔细算来已然有二十六个年头。”
盛如舟自然知道他这位老师在说什么。
姜白石转过头看向卧在院中的老白牛,自顾自说道:“仔细想来,当年的太玄京礼制有若疯癫,因为家父姓名中有一个进字,即便我考中进士,进士身份也被剥夺,直至书楼开始公开抨击这等严苛的礼制,大先生手中握
笔,以笔为剑,在太玄京中冲锋陷阵,短短三个月,便与河东八大家六位大儒论道,最终得胜。”
“如今想起来......那时的大先生同样意气风发,书楼也因此压过河东八大家彻彻底底成为太玄京中儒道正统,自那时开始,太玄京严苛的礼制也逐渐消减,如今想起来,就只有孝道依然有些不讲道理,愚孝横行,除此之
外......太玄京大约能称得上当世学问最昌盛之处。”
“只可惜当今天下,当今时代,学问昌盛救不了人间。”
盛如舟默默看着姜白石。
姜白石走在看着那头白牛。
白牛似乎注意到姜白石的目光,也慵懒的转过头来,那白牛眼中无悲无喜,这也并不呆滞,反而显得十分灵动,它仿佛一个旁观者,默然观察着姜白石,也观察着这人世间。
过去十几息时间。
向来十分尊敬自家老师的盛如舟,忽然站起身来朝着姜白石恭恭敬敬行的弟子礼:“请老师为学生解惑。”
姜白石终于转过头来,看向盛如舟,问道:“你想问我......为何这二十年来,我越发不理会朝政?越发不在乎这世间?”
盛如舟深吸一口气:“就如......就如圣君一般。”
倘若放在以前,盛如舟绝不敢说出这一句非议的话,可是这位大伏次辅大人在这上下二十年里,越发觉得那位曾经勤勉治国、耳听八方的圣君越发不在乎朝中非议,整日躲在太乾殿中,不知在做些什么。
姜白石抬眼看向天空,又觉得一阵疲乏,神色又苍老一分。
“治国、治国!此乃天下最振奋人心之事,修行也好,学问得胜也罢,比起治国有功的成就比起来,都算不得爽快。”
姜白石仍然看着天空,也许是说到了这般振奋人心之事,他脸上又多了些血色:“我还记得我刚刚入朝为官时,不过是一个七品小吏,为翰林院典籍,掌管官府图书。”
“后来我分类图书有功,成了典籍厅学士......那时上一次灵潮还未开启,圣君刚刚登临大位,眼观大伏天下,面面俱到。
那时圣君喜好微服夜访,时常来我典籍厅中寻书。
再后来我青云直上,圣君赐我大权柄,宰执天下,我开运河、分了世家之地于百姓,又收归盐铁之利,打击私盐世家,国库富饶,又用这些银钱改良天下水利、新办学堂,在那二十年里,天下在我眼中不过是我房前的三亩水
地,我想种什么,就能长出什么来。”
“所以我不愿修行,因为修行在我眼中不过是浪费时间,我短短二十年成就大伏三甲子未竟之业,令民富国强,令大伏欣欣向荣,百废已兴!
那时我心中暗想....下一步就要推广武道神通,在天下之民中选拔天资强盛之辈,以抗击天穹,彻彻底底令人间脱去十二楼五城之后,不要在我短暂的百年光阴里,彻彻底底为人间铸造一个盛世出来。”
姜白石低语。
盛如舟知道姜白石并非在夸夸其谈。
在那个时代,姜白石被崇天帝称之为神士,宰执天下!
国势在姜白石掌控下越发宏伟,正因如此,姜白石今年一百二十岁,担任首辅八十载,却无一人胆敢弹劾姜白石年老久居高位,因为姜白石过往的功勋足够他再吃一百年。
盛如舟想到这里,想要由衷的夸赞姜白石几句。
姜白石话语中的精气却转瞬泄去,他神色越发晦暗,仿佛想起了极为不堪的事。
却听他继续说道:“我治国二十年之后,天下怪事频发,灾祸连连,旱灾、水灾、蝗灾、人祸、地龙翻身接踵而至,短短五年,我大伏人口锐减三千万,五年之后......灵潮爆发。”
年老的姜白石眼中闪过一缕异样,他闭起眼睛,似乎不愿意让盛如舟看到他的眼神:“我至今还记得那一天洞大开,天穹仿佛裂了一个洞,自那洞中,不知其数的仙人如瀑布一般飞流直下,天上下起暴雨,雷鸣声震碎天
穹。
我仿佛看到了史书中记载的太梧末年,看到了又一场末世。”
“于是,圣君聚拢朝中大军,聚拢江湖强者,共同抗击天上十二楼五城,想要将那些仙人赶回天穹,想要争夺史书中记载的道果!”
姜白石又饮了一杯烧刀子,这一次他不曾在口中仔细体味,反而一杯入喉,带起穿肠的辛辣。
“我宰执天下二十年,造出了一个大伏盛世,我以为这般盛世能维持百年,二百年、五百年!可结果如何?不过短短一年!天柱断绝、大地倾覆,山野中鬼神邪祟多不胜数,百鬼地山十八处通道洞开,真龙翻江倒海,不知多
少良田被冲毁,数亿百姓因此而死!
一年时间,就将我毕生的成就毁于一旦,大伏......不光是大伏,整座天下都入了仙人瓮中,整座天下都成了屠宰场,那史书中记载的道果都被仙人掠夺。”
“还记得灵潮未曾降临之前,崇天帝也与我一般想要为这天下铸造一个固若金汤,便是在灵潮最初降临的时候,崇天帝依然英姿勃发,有伟力吞天上地下之势。
他手持屠仙黑金,修成剑道十九式,每一式都有斩仙人之能,他统御大伏一百二十万兵马,麾下十八位大将军各有其强,三甲子积累的八境修士数量也不在少数。”
“只是后来......人间终究败北了,十八位大将军只留下了大柱国与冠军大将军,三甲子积累的八境修士绝大多数都死在那些仙人手中,活下来的也因为大战时留下来的伤患再加上灵潮退去,跌落境界。”
“那时我终于明白,莫说是我二十年的积累,便是大伏三甲子的积累,只因为一场灵潮,只因为那些仙人的一次落凡,便彻彻底底毁于一旦。”
“所谓天下......根本不是我等凡人的天下,所谓大治之世,那般脆弱不堪。”
姜白石似乎陷入回忆,眼神越发的朦胧迷茫。
盛如舟在一旁听着,只觉得浑身发冷。
后来的事他知道,灵潮之后,崇天帝不再那般勤于民生,不再那般眼观天下八方,对于大伏民间之事理会不多,而向来不愿动干戈的重安王开始对外征伐,连灭七国,将周遭除朱国,秦国之外的七座国度尽数灭去,归入大伏
统治。
大柱国也带领三十六万玉龙军征伐西域,杀王二十二,灭国有十二,西域四十八国只余三十六。
大伏虽然不曾吞并西域,实际上却已经获得了西域的掌控权。
在这之后,崇天帝大肆搜罗天下神通武道典籍,大肆搜罗天下宝物,一副奢靡做派,却再不愿意着眼于天下百姓。
如此五十四载岁月,直至如今。
“所以......老师对这人间没有了信心?觉得无论如何治世,最终逃不过一场灵潮,也逃不过一场仙人下凡间?”
听闻此言,姜白石浑浊的眼中突然照出一缕精光。
他缓缓摇头......
“尚且还有机会,只待下一次灵潮到来。”
盛如舟还想再问,姜白石却挥了挥衣袖,对盛如舟说道:“你如今统御当朝内阁,正是繁忙的时候,又怎能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