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开口,仿佛是在与陆景说话,又仿佛是在与自己说。
陆景有些诧异,锋芒毕露、剑气无双的天下剑甲,竟然有这般自我怀疑的时候?
他正要说话。
商?却忽然抬起头来,摇头道:“崇天帝之强,并非仅仅强在剑道十九式,倘若单纯比起剑道,他不如我。”
话语至此,商?顿有所觉,他冷笑一声,弹指照出一缕剑气,那剑光却飞入商?眉心真宫,绕着自身元神一刺,便刺出一道黑烟来。
那黑烟消散,商?这才冷哼一声:“手段倒是颇多,武道、神通、鬼术、妖法、佛学乃至阎罗之术,尽揽百家所长,竟然想以这阎罗之术坏我的剑心......”
他对陆景道:“崇天帝之剑道仅次于我,只是......他精通的手段实在太多,灵潮之后,他搜罗天下典籍,吞并七国、西域,就连烂陀寺般严密帝、桃山道人都听命于他,他宫中尚且有一位道人,一位和尚自太梧时代活到如
今,神弦公为他卜卦,以此来寻找天下稀有典籍,令崇天帝所学驳杂到了极致,也与你一般武道神通同修,只是......崇天帝是这人间天资最为鼎盛之人,他样样学,样样精通,许多武道神通术法,天下甚至无有能够超越他者。
便是刀剑造诣,也俱都天下有数。”
“也许,他并不需要那些宝物,名器,他自身便是天下少有的名器,若无三星映照,若非他不想在那十二楼五城前暴露自身修为,我不敌他。
乃至人间大佛优昙华、真武山主都不敌他。”
“夫子登天,陈霸先已死,人间能够一定胜过他的,唯有一位。”
陆景自然知道那一位是谁。
人间若有一个第一,若有一个无敌,若有一个最强。
那细数天下豪雄,甚至算上四甲子前的诸多人物,也只能数出一位。
那便是当朝重安王虞乾一!
商?不愿多谈崇天帝,他又想起了陆景方才的话,道:“你刚才说,你如今若有神术、白鹿这等宝剑,即便是对上中山侯、公子将栖也能战而胜之....……”
“你小看中山侯与那公子将栖了。”商?摇头:“天下并非只有你有异宝,中山侯来历神秘,传承极为丰厚,手中极有可能有一件国器,你想要胜他,凭你纯阳修为只怕还不够。
公子将栖承了大烛王的武道传承,又是食气修行的异人,北秦法家治世,韩辛台专程为他摘来北秦之气,供他修行,如今这位北秦大公子距离大天府只差一步,他的底蕴不比你浅薄。”
陆景闻言受教,只觉得自己不该小觑天下英雄。
“除了这两位之外,天下尚且还有一位年轻人物同样不容小觑,便是那位大伏太子禹涿仙。”商?又道。
“禹涿仙?”陆景微微挑眉,道:“我不久之前还曾见他,他虽然修行了大雷音寺杀生菩萨法,算是半个人间大佛的弟子,可他终究不过是玉阙修为,距离大龙象境界尚且还有许多距离,又如何能够与中山侯、公子将栖相提并
论?”
商?神色不改,眼神却有些清冷:“只因这位大伏太子并非是凡人,也并非是崇天帝之子,他大有来历......如今他忘却前尘,只以为自己乃是禹先天之子,只以为自己是玉阙修为。
他前来大雷音寺,乃是崇天帝所请,明面上是传他杀生菩萨法,实际上却是借助佛陀优昙华的人间之真,封印他之前的记忆。
崇天帝自认为他能够驾驭禹涿仙......确实如此自然更好,但有风波,只怕又会酿成一番厄难。”
陆景只觉得脑袋里颇有些迟钝。
“大伏太子禹涿仙,竟然不是崇天帝之子?”
“崇天帝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他所构筑的棋盘,究竟何其宏大?”
太玄京中太玄宫。
苍龙貂寺正小心翼翼的为低头注视着桌案的崇天帝倒茶。
热气腾腾的茶水,落入杯中,却不曾有丝毫的声音,不曾打扰到崇天帝。
崇天帝则是拨弄桌案上的一枚玉佩。
那一枚玉佩如同月牙一般,却颇为晶莹透彻,却是一块温润的好玉。
“陆景得了道果,如今应当已然炼化,我看那优昙华的金光本来笼罩着大雷音寺,如今却收敛起来,只笼罩那一处佛陀殿。”
崇天帝忽然开口,又放下手中的月牙玉佩,站起身来,走下玉台。
苍龙貂寺手持拂尘,躬身跟在崇天帝身后侍奉。
崇天帝迈步走出太乾殿,抬头看着天空。
今日的夜空云雾颇多,并无明月、繁星。
冬日的夜晚本就如此,黑暗中带着些许阴沉。
苍龙貂寺恭恭敬敬道:“剑甲和景国公还有那人间大佛,想要斩去天上三星,对于人间,对于圣君都是一件大好事。
圣君赐下道果,既可成诱饵,引来天上三星,又可以擢升景国公的修为,景国公明悟了人间之真,修为提升就能多杀几尊仙人,这对于人间又是一件大好事。”
苍龙貂寺小心翼翼说着。
崇天帝却笑了笑,摇头说道:“你这老狗,倒是懂得哄我开心。
那道果并非是我赐下,乃是姜白石所请。
陆景也已经不再是景国公。”
苍龙貂寺听到崇天帝与他说话,便只是笑了笑,道:“那是姜首辅毕生精气,再加与天阙仙下了六十载棋,才化为的道果。
这道果长在太玄京中,倘若圣君不允,无人可以拿走,景国公与那剑甲能够带走,便是圣君的恩赐。”
“至于景国......他终究是大伏的臣子,有朝一日总会归返,再上殿中,叩拜圣君。”
这一次崇天帝不曾答应苍龙貂寺,他抬头看着天空,看了那浓厚的云雾好一阵,旋即又问道:“荆无双可曾清醒些?”
苍龙貂寺回答:“那老余孽越发明目张胆,与人会晤交谈,甚至用上了古礼,中山侯......越发混沌了,每日清醒不过片刻。”
崇天帝似乎只是发问,并不在乎此事,他依然在看着天上的云气,突然间抬起手来轻轻摆了摆衣袖。
一时之间,那天上的云雾忽然闪去,拨云见月。
冬日的月不曾圆满,缺损却并不多。
柔和的月光照耀下来洒在大地上,就如同铺就了一层白霜。
“这一柄柄刀剑,总要磨砺,若是百般呵护,反而会生锈,反而会钝去。”崇天帝轻声自语。
苍龙貂寺默默在身后等候。
足足过去片刻时间,崇天帝忽然探索,原本桌案之上,那一枚月牙玉佩飞入他的手中。
他手指轻轻一动,月牙玉佩便骤然间碎成两瓣。
无端灾劫,不知来自何处。
月轮正在湖畔旁洗漱,今夜有些冷,令穿着单薄的她有些冷。
她转头看去,却见那木屋窗前,南风眠喝的酩酊大醉,如今正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
月轮并不知南风眠为何会喝醉,许久之前,她那见识颇为不凡的县令父亲,就曾经与她说过,武道修士到了雪山境界,就已经喝不醉了,只需运转气血,便可以蒸发体内的酒水,倘若想喝,便是喝上十天十夜也醉不得。
而到了大阳境界,哪怕不曾运转气血,不曾蒸发体内的酒水,那些酒水也无法夺去大阳武夫的心智。
所以南风眠究竟为何会喝醉?
月轮也不知。
她看着呼呼大睡的南风眠,只是温婉的笑着。
一阵清风吹过,吹动木屋前的帘子,哪怕此时时节已然是冬日,哪怕冬日的风有些刺骨,可此时在月轮心中,这般清冷的风也如春风一般。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少女的心绪,早已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捆缚在那一缕清风上。
自她经历绝望与哀痛之后,南风眠又为她带来希望,让月轮得以明白,这活着的日子并没有那般难熬。
于是月轮的心愿也就变成“宜言饮酒,与子偕老”,变成“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能日日如此,是月轮之幸。”
月轮心中这般想着,乌黑的长发被她束在脑后。
她又想起了什么忽然羞涩一笑,继而又偷眼看了一眼南风眠。
看到南风眠不曾醒来,就将长发解下,又束起了妇人发髻。
她从袖中拿出一小块铜镜,仔细看着自己的头发,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天好像亮了起来。
月轮有些诧异的抬头,便看到天上的云气不知何时已然散去。
云气散去,并无星辰,但却有一轮残月正高高悬挂在天上。
月轮看到明月出云,原本还有些欣喜,可当她看到那一轮弯月,眼中不知为何忽然多了一道迷茫。
这迷茫渐深。
月轮站起身来,迈步向前。
天上的残月照出的月光化作她的阶梯,月轮就踏在这月光上一步一步,直去天上的明月。
明月残照人去也。
南风眠忽然惊醒,他左右四顾,神念又散去四方,却不见月轮的踪迹。
太玄京中。
崇天帝眼前多了一块棋盘。
他在棋盘上落子,落出一个明月照人人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