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何故如此匆忙?”上楼人是女里。若换别的大臣,早该向燕燕俯首请罪了。可女里自恃有功又宠幸日盛,所以一向在帝后面前十分随便。
燕燕对此倒不计较:“原来是你,我去上朝,正好你去陪伴圣驾。”
“万岁有我服侍,娘娘只管放心。”女里侧身让路。
燕燕步下两级楼梯,又回头呼唤:“女里。”
女里止步:“娘娘有何吩咐?”
“禁贿诏颁示全国之后,百官万民无不为之瞩目。能否令出必行,关系到朝廷信誉。我要你注意收集情况,近日可曾听到百官中有受贿行贿者?”
女里不自然地一笑:“娘娘已惩戒了两个大臣,首级在午门号令示众,天威赫赫,谁还能捋虎须,顶风上。”
“非也。贿赂乃痼疾沉疴,决难一朝一夕便得根治。你乃股肱近臣,仍需明察暗访,若有蛛丝蚂迹,速来奏明。”
“为臣遵旨,决不敢疏忽。”女里心虚,声音不够响亮。
燕燕来到金殿,北南大臣刚刚分班列好。接受朝拜之后,燕燕照例垂询:“众卿有何本章呈奏?”
持本待奏的北南大臣未及出班,一个服饰华贵的女子已闯上殿来:“娘娘千岁,臣妾有本启奏。”
众大臣举目细看,认出乃宁王只没之妻安只,都甚觉奇怪。堂堂王妃,公然抛头露面闯上金殿所为何来呢?燕燕更是纳闷:“安只何故不宣而至?”
宁王出班跪倒:“娘娘千岁,请恕为臣管教不严之罪,容我赶她下殿。”
安只甩开宁王:“你还欲包庇罪人,休想!”
燕燕料到其中定有缘故:“安只,无论何事只管当殿奏明。”
“娘娘,齐王他公然对抗禁贿诏,于昨夜向女里行贿!”
一语既出,全场愕然,燕燕也觉震惊。她不觉上身前倾追问:“此话当真?”
“事关亲王大臣,臣妾怎敢乱说。”
燕燕愠怒的目光指向齐王:“可有此事?”
齐王出班跪倒:“臣有罪。”
一听齐王认帐,直气得燕燕凤眼瞪圆。自己三令五申不惜杀一儆百禁贿,而朝廷重臣依然我行我素,这怎不令她气恼交加!她重重将龙案一拍:“传宣官,去秋波池召女里即刻来见!”
传宣官不敢怠慢,如飞来到秋波池,见女里侍立景宗身边,景宗手中挂着一串百珠链正对日赏玩。这串百珠链乃宋朝国宝,是女里从齐王贿礼中选出孝敬给皇帝的。它的奇特珍贵之处在于,映着阳光,一百颗珍珠会闪烁出各自不同的瑰丽光彩,千姿百态变幻无穷。景宗越看越喜,越看越爱。不住连声夸赞:“这百珠链令朕爱不释手,贤卿耿耿忠心可嘉!”
传宣官小心翼翼上前来:“启禀万岁,娘娘千岁召女里大人即刻上殿。”
“朕这里需要他陪伴,你回复皇后,不必去了。”
“这。”传宣官顿了一下说,“万岁,娘娘正在火头上,小人不敢这样回去。”
“皇后为何发火?”景宗问。
传宣官沉吟片刻:“还不是为国家大事。”
女里并不在意:“万岁,想必娘娘有事委决不下,为臣去去就来。”
“好,你快去快回。”景宗已离不开这个极善讨好他的女里。
女里随传宣官来到金殿,发觉气氛与往日大不一样,皇后对他失去了往日的笑容,百官战战兢兢低头肃立,齐王与宁王妃分别跪在两旁。未容他细想,燕燕已怒喝一声:“女里,你知罪吗!”
女里尚在懵懂之中:“臣不明白。”
安只抢话插嘴说:“你收受齐王贿赂,犯了死罪,还装什么糊涂。”
女里不觉一怔。
燕燕怒拍龙案:“还不从实招来!”
“哈哈哈哈!”女里突然放声笑起来。
“放肆!”燕燕用手一指。
女里收住笑:“娘娘谅情,我是笑安只与齐王,竟然串通一气诬陷于我,他们这卑劣伎俩漏洞百出,聪明人决不会相信。”女里明白,燕燕执法如山,而受贿就是砍头之罪,所以他决意不认帐。
齐王目的是要置女里于死地,这时便开口了:“将军,事已败露,抵赖亦无用,快向娘娘认错,以期求得宽恕吧。”
“笑话!”女里攻势转向齐王,“王爷,你血口喷人也是枉费心机。”
此时,燕燕未免疑信参半:“女里,你口口声声说齐王、安只合伙加害于你,试问这动机是什么?”
“这不明摆着!我辅佐万岁登基,是他们的死对头,自然必欲除之而后快。”
“咳!”齐王故意叹气,“无故攀咬你又于我何益?须知我这行贿者也要重责八十廷杖呀。”
“是呀,这又当做何解释?”燕燕问。
“他这是苦肉计,八十刑杖换我一条命当然值得。”女里决心以攻为守,“启奏娘娘,说我收受齐王之贿,安只如何得知?莫非她亲眼所见不成?”
岂料安只早有成竹在胸,她微微冷笑:“娘娘,我有人证。”
“传证人上殿。”
很快,证人被带上殿来。女里一看就傻眼了,原来证人就是他家看守府门的门子。这个门子与宁王府管家为姑表兄弟,昨夜管家先去与门子说好,门子答应上殿做证,事后赏黄金50两,再让门子转到宁王府换一美差。门子自然不给女里隐讳,而是将昨夜送礼过程一一说出。
燕燕冷眼怒视女里:“你还有何话说?”
女里决心赖帐到底:“娘娘明鉴,他们是重金买通我的门子,合谋陷害呀。”
“人证俱全,你还敢狡辩,着实可恶。护卫太保,与我拿下。”
不管女里如何叫屈,他还是被上了绑绳。但他依然高声争辩:“没有物证,我死也不服!”
岂料门子立刻启奏:“禀娘娘千岁,齐王的贿礼尚在女里卧室之中,未及收藏,保证一搜就有。”
燕燕立刻派人去女里府中起赃,女里这下子蔫了,顿时哑口无言。本来收受的贿礼都有密室收藏,昨夜稍一拖懒,没将贿礼抓紧藏好,想不到竟招致了杀身之祸。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如今后悔亦晚了。他很清楚,燕燕一向令出必行,自己犯了死罪,能否保住性命,只有寄希望于景宗皇帝了。
很快,齐王的贿礼从女里府如数搬来堆在金殿上。燕燕此刻心潮起伏,她真不希望面前这一切都是事实,因为女里毕竟是拥立景宗的大功臣,而且也是维护景宗统治地位的柱石之臣,对皇帝、对自己皆忠心耿耿,一直依为左膀右臂。可是女里触犯了刑律,若不按律问斩又何以服众?燕燕的心在绞痛,她声音一下子变得喑哑了:“女里,人证物证俱全,你该当何罪?”
女里低着头:“乞娘娘念为臣是一念之差,饶过这次。”
燕燕轻轻摇头:“国法岂能儿戏,罪当问斩,哀家亦爱莫能助。来呀,推出去斩首示众。”
女里被两名武士推起来就走,这时他真的急了:“娘娘,饶命呀!”
燕燕并不答音,只是挥手示意武士推走。未出殿门,景宗从后殿急步走上:“带女里转回。”
燕燕见景宗来到,急忙起立:“不知万岁驾临,妾妃有失迎候,望乞恕罪。”
“朕乃不速之客,爱妃何罪之有。”景宗很是客气。
燕燕退后两步:“请万岁上座。”
“朕已许爱妃临朝,岂能再坐正位,龙椅摆在侧旁即可。”
景宗毕竟是在位君主,燕燕怎会答应,坚持让景宗正位落座,最后两人并坐于龙案之后。
燕燕微微侧身,盈盈倩笑开口:“万岁来到金殿,定是对妾妃放心不下。”
“非也,朕是不放心女里,不知他身犯何罪?”
“启禀万岁得知,女里对抗禁贿诏公然受贿,人证物证俱全,该当问斩。”
“爱妃,受贿之事不必看得太重,这毕竟不是投敌谋叛……”
燕燕不待景宗说完,就抢过话来:“贿风不止,朝纲不正,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禁贿并非小事,当初颁布禁贿诏时万岁是同意的。”
景宗被堵住嘴,只好另找理由:“女里固然有罪,但他拥立有功,且又忠勇,还应将功折罪。”
“功过不能相抵,立朝须有信誉。令出不行,何以服众?况日前已将纳贿的二大臣斩首,不杀女里,又如何向天下臣民交待?”燕燕毫不松口。
景宗已有些不悦:“爱妃,看在朕的面上,无论如何总要饶过女里这一次。”
“万岁,您这是难为妾妃呀。”
女里决心挑起景宗更大不满:“万岁别说了,我有一个脑袋够她的了。您身为一国之主,当着满朝文武之面,这样低声下气向她求情说小话,而她竟一点面子不给,叫万岁如何在百官面前下台。皇后未免太狂傲了,须知这江山是万岁的,臣死不足惜,只是担心万岁要成为中原大唐时的李治皇帝,名存实亡,受武则天的气呀!”
“女里大胆!”萧燕燕当真被气着了,手发抖声发颤,“推出去,立即砍头!”
“爱妃,你……”
“定斩不赦!”
景宗见燕燕震怒,无可奈何但又甚为不满地叹了口气:“咳!”
二武士架起女里就走,此刻女里如在梦境,他实在不相信这是真的。方才还声名显赫的他,转眼间就要身首异处,百感万念齐上心头,恨燕燕不讲情面,怨景宗不敢做主,悔自己当初受贿,愁身后妻室家小……总之,女里心乱如麻,神思恍惚。
“杀不得!”素素风风火火闯入金殿,伸开双臂拦住武士。
阿钵紧跟在素素身后:“是呀,不能错斩女里将军。”
燕燕一怔之后,稳住心神发问:“齐王妃,你这是为何?”
“禀娘娘千岁,女里将军不当杀,这是齐王精心策划的借刀杀人计……”素素一口气道出了经过。
景宗听后抢先开口:“如此说来,女里是误中奸计了,他本无罪,而是齐王有罪。”
已经暗自庆幸计谋成功的齐王和安只等同伙,没想到形势急转直下,此刻全都胆战心惊。
原来,经过一夜劝说,阿钵终于被素素说通,这才双双赶到金殿。阿钵见宁王双眼狠狠瞪向自己,齐王也是气哼哼地怒视着他,心说此刻干脆就捅到底吧。遂叩头奏道:“娘娘,小人还有要事奏闻。齐王谋篡之心不死,与宁王、宋王、荆王早就勾结在一起,经常在天机堂密谋……”阿钵将他们以往罪恶,全都和盘托出。
这一下,齐王等更是惶恐不安,因为这是死罪呀。齐王急忙否认:“万岁,娘娘,臣冤枉呀,这是家奴含血喷人。”
燕燕逼视宁王:“你呢?”
宁王出班跪倒:“娘娘明鉴,臣从未同齐王勾结,根本不曾涉足什么天机堂。”他打定主意死不认帐。
阿钵一听也慌了:“娘娘,小人句句是实,不敢有半字谎言。”
燕燕如箭的目光又射向宋王:“你呢?”
宋王眼珠转了几转,伏地叩头不止:“万岁与娘娘宽恕,臣罪该万死……”他招认了。
齐王、宁王又恨又气:“你!”
荆王不等燕燕发问,主动站出来:“臣也甘愿领罪,阿钵所奏属实。”
燕燕冲齐、宁二王冷笑一声:“你们还有何话说?”
齐、宁二王明白辩解抵赖都无用了,都哑口不语。
“谋叛便是死罪,将齐、宁二王推出斩首!”燕燕处理朝政一向果断,当即传旨。
“慢。”景宗加以阻拦,“爱妃,这两位亲王说杀就杀呀?”
“当杀自然要杀。”
“这,”景宗迟疑一下还是说,“都是朕的骨肉,况且只是谋反并未实施,还是网开一面吧。”
“万岁,等他们实施了谋反,岂不一切都晚了!须知贼心不死呀。”
“爱妃,难道朕的话就一点不管用了!”景宗生气地扭过脸。
燕燕实在为难,放了二王必留后患,可是景宗已明显不快,又怎好坚持到底。她想了想,委婉地说:“万岁言重了,妾妃还不是为了万岁着想,免他二人死罪就是。”
景宗感到面子过得去了,口气也就软下来,“只要不杀他们,一切听凭爱妃处置。”
燕燕说声遵旨,对一干人等重新发落:“齐、宁二王谋叛,本当斩首,万岁天恩免死,每人廷杖八十,五风门前站木笼号令三天。安只参与诡计,杖四十号令一天。宋王、荆王本该治罪,念二人能知错认罪,免予追究,再犯罪加三等。”
“对!”女里站起来说,“娘娘赏罚分明,令人心悦诚服。”
“女里,跪下。”燕燕怒喝一声。
女里有些茫然:“娘娘,这是何意?”
“以为你没事了!”燕燕当众说道,“女里身居要职,公然受贿,本该斩首,但毕竟是中了齐王诡计,死罪免去,活罪难饶,廷杖四十,站木笼号令一天示众,所受赃物充公,为受贿者戒。”
“娘娘,”女里求饶,“这叫我脸面何存哪!”
“执行。”燕燕声色不动。
齐王、宁王、女里、安只被当殿按倒,立刻黑红棒上下翻飞,在一处叫疼声中,景宗不忍再看,以袖掩面。燕燕端然稳坐,神色威严。文武百官无不望而生畏。(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