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冷月的清光,模糊朦胧地映照出五凤门的暗影。凄凄夜风不时袭过一字排开的四只木笼,看守的亲军兵士难耐夜寒,怀抱刀矛不停地走动。木笼内的齐王、宁王、安只、女里,寒冷、饥饿、疲困一起袭来,瑟缩着身体经受着痛苦的熬煎。宁王、安只、女里毕竟年轻,全都紧咬牙关忍耐。年迈多病的齐王,气、恼、羞、恨交加,已经难以支持,时而发出绝望无力的哀叹:“杀了我吧!让我死了吧!”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夜是这样漫长。待到三天下来,本来患有消渴病的齐王,已是软瘫如泥气息奄奄了。
齐王被家人抬回府内,经过几天将养,居然又恢复了元气。这天他能够起床活动了,将亲信管家叫来分派说:“你去请荆、宁、宋三位王侄,立即来过府议事。”
管家迟迟不动,几度欲言又止。
齐王不觉动气:“怎么,你也要学阿钵想背叛我吗?”
“王爷错怪小人了。”管家只得明说,“请恕老奴直言,王爷几番同娘娘作对,结果都是自找苦吃,这次遭廷杖站木笼,几乎丢了性命,应该引以为戒了。愿王爷今后莫再生事,以便安度余年。”
“放屁!”齐王顺手一个耳光扇过去,“难道我向萧燕燕那小贱人屈服!我发誓要吐胸中这口怨气,拼一死也要报仇雪恨!”
管家哪敢再劝,手捂腮帮子退下。刚出房门,就见阿钵正大步流星离开这里。管家略一思索喊道:“阿钵,阿钵。”但阿钵犹如未闻,反而加快步伐疾走如飞。他意识到方才阿钵是在偷听,急忙折返回去报告。
齐王见管家去而复返,立刻火冒三丈:“还想劝阻我?看来是没有打疼你!”
“王爷,小人另有话说……”
齐王根本不听:“你这个奴才,真是不识进退,让你做啥就去做啥,少来管本王的闲事。滚!”
管家不敢再说,心中感叹,齐王脾气比过去更坏了,只怕今后不会有好结果。他愁眉苦脸地出了齐王府,先奔荆王府而去。
阿钵步履匆匆边走边想,娘娘料定齐王不会甘心,想不到果然如此。这次娘娘让自己同王妃重返齐王府,自己与王妃都不情愿,是满腹不悦勉强答应的。如今看来,还是娘娘英明远见。他奔进素素居室,把适才听到的情景急忙告诉一遍。
“还是娘娘想得周到,”素素心中折服了,“阿钵,娘娘嘱咐,有事及时通报,你快去宫中报信。”
阿钵走出两步又转回身说:“王妃,我在王爷处偷听估计已被管家发现,我担心离开后无人保护您,万一……”
“放心,有娘娘做后盾,谅他齐王不敢把我怎么样。”
“王妃千万小心,小人快去快回。”阿钵匆匆走了。
景宗的风疾又发作了。他愁眉苦脸地躺在龙榻上,与其说是疾病的折磨,倒不如说是心灵的创伤。怎么,自己这个在位君主真就说话不管用了?已经被燕燕皇后取而代之了吗?皇帝名分已经名存实亡了吗?让皇后代为临朝这步棋会酿成终生遗憾吗?景宗想入了神,以至于太医针灸他都木然无知。
“万岁,您感觉好些吗?”耳畔吹来燕燕的温语柔声。
景宗收回心神侧过脸来,才知太医已经完成例行疗程退走,只有燕燕站在面前。
“万岁莫要忧虑,将息几日龙体自会康复。”这声音脆生生地甜,燕燕俯下了娇躯,口中馥郁的兰麝之气轻轻呼喷到景宗面颊,直入鼻窍,沁入脏腑。软颤颤的乳峰压在了景宗胸膛上,一只绵腻润滑的小手,慢慢触摸着景宗的额头,眼前是燕燕那如花似玉的笑脸。此刻,景宗的各种感觉无不万分惬意、熨帖、舒坦、畅快……适才那些对燕燕的不满意念全都烟消云散了。他情不自禁抓住燕燕的手:“只要爱妃在朕身边,什么病痛和烦恼都会退避三舍的。”
“照万岁这么说,妾妃比太医还管用。”燕燕嫣然一笑,说不出的妩媚迷人。
景宗越发难以自持,紧紧拥抱燕燕在胸前:“爱妃之美如潢水风姿时时不同,诚乃秀色可餐也!”
“我看也不尽然。”燕燕敛笑揭短,“万岁方才不是对妾妃视而不见,只顾想心事吗?”
景宗以谎言遮掩:“非也,是朕过于疲劳所致。”
“万岁分明是有心事。”燕燕穷追不舍,“而且显然对妾妃有所不满。”
景宗被说中隐情,有些尴尬:“爱妃如何得知?”
“我还知万岁此刻仍挂念女里。”
“哎呀,爱妃,你简直如孔明、姜尚神机妙算。”
“妾妃怎敢妄比古人!只是万岁如此偏爱女里,倒叫妾妃不解。”
“爱妃应当明白,朕正位登极,女里建有殊功。他负责宫廷皇城禁卫,秉耿耿忠心保我们高枕无忧,况且他对朕……”
燕燕接过话去:“他受贿之物,也曾挑选部分精品孝敬万岁,是吗?”
景宗不觉脸红:“君臣之间,也当维系感情,女里执掌宫卫,若不加以笼络,一旦离心,就难免杀身之祸,变生肘腋,防不胜防,前车可鉴哪!”
“万岁,用人之道在于恩威并施。女里过于骄横狂妄,惩戒一下于他于国都很有益。万岁心情,妾妃已知……”
这时,内监来禀报说阿钵求见。燕燕闻讯,传旨立刻在便殿召见。
阿钵叩拜之后奏闻:“娘娘,齐王贼心不死……”
燕燕听后声色不动:“我知道了,你立刻回去注意齐王动向,保护王妃安全。”
阿钵不得要领:“娘娘,齐王必有所举动,不知娘娘如何对付?”
“你不必多问,我自有道理。”
阿钵不敢再多说,唯唯而退,急如星火般回去保护王妃素素去了。
燕燕回到龙榻前,景宗不放心地欠起身子:“爱妃,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齐王贼心不死,又在蠢蠢欲动。”燕燕扶景宗躺好,“不需万岁忧心,妾妃自可应付一切。”
“爱妃意欲如何处置?”
“釜内之鱼,谅他也翻不起大浪。”燕燕有意要讨景宗欢心,“妾妃欲代表万岁,前往女里府探视。”
景宗万万没想到:“爱妃当真肯屈尊?”
“万岁看重女里,妾妃岂能不知!妾妃去慰问看望,可使万岁心安、女里感恩,岂能不去。”
“爱妃不记恨女里过失了!”
“用人之道,在于恩威并施嘛。”
景宗连声称赞:“爱妃真乃朕之心腹,完全可以托付国事,百年之后朕亦可安心于九泉矣。”
“万岁言重了,妾妃理应与圣上分忧。”燕燕起身,“圣上安心静养,妾妃抓紧去女里府,尽快回来侍候圣驾。”燕燕又像哄小孩子一样与景宗温存一番,方得抽身离开。
此刻,行宫都部署女里府中正一片乌烟瘴气,女里看什么都不顺眼,找斜茬摔器具,打下人,骂使女,趴在床上大耍威风。其实,他臀部和股部的棒伤并不很重,而是他的心灵创伤难以愈合。堂堂行宫都部署,满朝尽知是当今万岁第一宠臣,竟被当殿廷杖又罚站木笼,实实在在是威信扫地,今后还如何在百官面前抬头?简直是无颜活于人世!所以他怎样发泄,也感到难出胸中这口闷气,也就难怪他在家中发疯了。
女里借口茶水太热,扬起手来砸向一名使女:“小贱人,你也落井下石,想存心烫死老子!”
使女闪身躲过,匆匆步入的管家却被砸个正着。连砸带烫,额头现出鸡蛋大的一个青包,疼得管家连声“哎哟!”
“你滚出去叫疼,老子听了心烦!”女里仍是吹胡子瞪眼。
管家手捂额头,他怕误了大事,第一次违背了主人命令:“将军,娘娘驾临,快整衣出迎吧。”
“什么!”女里腾地坐起,一急忘了臀部伤口,疼得连嘘几口冷气。管家的话令他太感意外了,他实在难以相信,“你这是大白天说梦话。”
“将军,老奴岂敢儿戏,快去接驾,再迟就来不及了。”
女里尚在犹豫,院中已传来随行内监的喊声:“娘娘千岁驾到。”女里再要下地为时已晚,他索性又躺倒在床上不动了。
燕燕轻盈盈步入,内监发出怒斥:“大胆女里,还不赶快接驾!”
燕燕紧走几步,伸玉手轻轻按住欲起未起的女里:“贤卿有伤在身,不必拘礼。”
女里俯卧在床,始终不与燕燕照面:“娘娘驾临,有何训教?”
“万岁挂念你的伤势,哀家特来看望。”
女里毫无感激之意,冷冷回答:“臣生受不起。”
燕燕压住心中火气:“将军伤口平复否?”
“不敢劳驾娘娘垂问。”女里竟拒不作答。
燕燕心中着实恼了,语气也就严历了:“女里,命你调派五百精兵将齐王府保护起来。”
“臣伤病在身,难以从命。”
内监大怒:“女里,你发昏不成?竟敢抗旨!”
“娘娘赏的四十廷杖,我还得消受些时日。”女里冷笑几声,心想,我便抗旨,你又奈我何?
燕燕忍住火气,平静地吩咐:“起驾。”
“娘娘,女里如此无礼,就罢了不成?”内监很不甘心。
燕燕也不开言,径自头前走出,内监只得跟上。
女里的管家见燕燕出了房门,急忙过去规劝女里:“将军,娘娘凤驾亲临,这是何等礼遇,你竟如此对待,就不怕招致杀身之祸吗?快追上去认个错,或许还可挽回。”
女里在顶撞燕燕之后,心中已自后悔,如今管家一说,他更觉问题严重。腾身下地拔步追出大门,见燕燕已在上车,躬身近前说:“娘娘千岁,末将愿遵懿旨,调兵前往齐王府。”
“不必了,你还是回去养伤吧。”燕燕放下了绣帘,凤车在悦耳的铃声中渐渐远去了。
女里被闪得像截木头怔怔地戳在道旁,管家见此情景感到有些不妙:“看光景怕是凶多吉少呀。”
“放屁!”女里心烦意乱地擂了管家一拳,“都是你这老东西咒念的。”
管家见女里迁怒于己,只好赔罪:“是老奴该死。”
“我看她萧燕燕能把我怎么样!”女里气冲冲奔向府中。
管家摇摇头,叹口气。
燕燕乘坐的凤车,在上京城里轻快地行驶。燕燕掀起绣帘一角,望见路旁不时走过手拄树杖、手捧破碗、或跛或盲、衣衫褴褛的乞讨者,与这绿柳垂丝、紫燕穿梭的如画风光甚不协调,未免心生感慨,上京城都之内丐者尚且不断,外地更可想而知,自己做为实际上的君王,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呀。不知不觉间,凤车已驶入皇城。燕燕发觉,赶紧知会驭手:“不对,转回外城向西。”
驭手问:“娘娘,去何处?”
“只管向西,到时我自会告诉你。”燕燕并不说明。
凤车沿八作司、天雄寺向前,不久来到燕王府。驭手有意放慢速度,但燕燕并未发话,车又继续向前,过了燕王府,紧邻是一所规模小得多的宅院,门前既无石狮也无阶台,更无门军守卫,两扇朱门半开半掩,驭手正要通过,燕燕却吩咐停车。内监见燕燕下了车向院门走去,抢前几步说:“娘娘,不知这是何人府邸,待奴婢先入内通报。”
“不必了,你们在此等候。”燕燕有些急切地步入院门。但见小小庭院花木扶疏,榴火正红,回廊曲径,静寂清幽。三间正房,透过碧纱竹帘,室内陈设依稀可辨。燕燕一眼望见,窗前一人正在专心读书,那英俊的五官轮廓分明,虽然是侧影,但他永远沉稳不苟言笑的庄重神态,却依旧全入眼中。燕燕掀起竹帘款步迈入房中,心儿止不住怦怦急剧地跳动起来。目视着观书者宽广的后背,一步步走向前。
读书入神的韩德让,这时才听见脚步声,转身看见燕燕,以为自己眼花或在梦中,揉揉双眼,果真是燕燕走来,他惊诧得有些手足无措,忙乱间手拿书本上前跪倒接驾:“臣韩德让恭祝娘娘千岁圣寿无疆!”
“韩将军。”燕燕伸双手来搀。按常理这应该只是象征性的,也就是燕燕略一俯身,韩德让就该起立了。可是今番燕燕竟牢牢拉住了韩德让双臂。
低着头叩拜的韩德让,听到一声无限温情的呼唤,不禁抬起头来,恰与燕燕目光迎个正着。看得出,燕燕的目光中含有无限温情,也有几丝哀怨,他急忙避开这目光,不知如何是好。
燕燕的纤纤玉手,又顺势滑到韩德让手上,先是轻抚,继而紧握:“你,清风明月夜,细雨黄昏时,可曾想过燕燕?”
“我……”韩德让犹豫一下又说:“为臣不敢。”
“你为何不讲真话呢?”燕燕半责半怨地嗔视着他那英俊的面庞。爱的洪流陡然涨潮,急湍地冲击着心房。由君臣、名节、纲常等观念构起来的堤防,终于被冲破决口了,燕燕娇躯一软便整个靠在了韩德让胸前。
韩德让下意识地揽住了燕燕蜂腰:“娘娘,你怎么了?这便如何是好?”
燕燕像一头受伤的小鹿,紧紧依偎着他:“你就不能叫我一声燕燕吗?”
“我,我,”韩德让埋在心底那爱的余火,又被燕燕这真情点燃,终于吐出了心声,“我的燕燕!”
两颗心儿贴在了一起,双唇嘬在了一处,舌尖彼此向对方传输着爱的心声,燕燕那久旱的爱的方寸地,落下了朝夕渴盼期待的透雨。
事毕,燕燕理了理蓬松的鬓发和凌乱的衣裙:“欢娱嫌短,愿我们能常相聚首。”
“不可,若一而再再而三,便难免引人生疑,招致败露。”
“今后我们不要这样避人耳目,我要你光明正大地留在我身边。”
“这,我并非内监岂能如此。”
“将军熟读经史,中原汉代有个审食其,长侍吕后左右,得封辟阳侯……”
“不,不,”韩德让不等燕燕说完就表示反对,“我可不愿做面首,愿娘娘也莫做诛汉室如麻的吕后。”
对于向所钟爱者讲的过头话,燕燕并不介意:“亏你还是个熟读经书之人,读史在于汲取精髓,我们学其优而弃其粕。我决定改任你为行宫都部署,总知宿卫事,统率御帐亲军,这样我就可高枕无忧矣。”
韩德让感到突然,也感受到了燕燕对他的倚重和信任。这一任命,对于他来说是连升三级,对此当然只有谢恩了。燕燕也恐耽搁太久引人生疑,便与韩德让一起走出,边行边向他交待任务,要他立即领兵到齐王府……此刻,齐王府内迎门的假山石旁,拖着病体强打精神的齐王,正在焦急地等候宋王到来。以往请三位王侄过府议事,他只需在天机堂坐等就足以了。今日之所以破格到府门迎候,就是要让三王感受到他给予的最高礼遇,以便三王决心同他一道向燕燕发难。宁、荆二王都已来到多时,而宋王迟迟不到,可真令他心焦了。
今日是个假阴天,灰暗的薄云弥漫了整个天宇,恰好佇立在假山石背阴处的齐王,经不住飒飒凉风吹拂,止不住又周身发抖,就像夜风中站木笼一样,两腿不觉又要软下来。管家见状上前搀扶,并加以规劝:“王爷还是回天机堂吧,小人留下迎候宋王。”
齐王甩袖推开管家:“我问你,宋王到底是怎样答复的?”
“他说一定来呀,还说随后就到。”
“那为何至今不见身影?”齐王双眼瞪圆了。
管家吓得后退两步:“小人也说不清呀,王爷,待小人再去催请一下吧。”
“快去快回。”
管家哪敢怠慢,如飞去了。好在相距并不甚远,没多久管家便无精打采返回。
齐王迎上去问:“宋王可曾同来?”
“小人并未见到宋王,府上人说他已出去多时了。”
“你真是废物!”齐王把火气发在管家身上,但也不解决问题,他猜不透宋王去了何处,没奈何只好回到了天机堂。
宁王一见宋王没来,立刻猜到几分:“宋王怕是要打退堂鼓吧?”
荆王不太相信:“他平素决心甚大,谅来不会中途耍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