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城头又飘起了大辽的狼牙旗,萧太后与辽圣宗又把行宫移进了州衙。大堂之上,报捷的信使穿梭来往,萧太后笑逐颜开,满面红光。当耶律休哥大获全胜后归来时,庆功盛宴业已摆好,待休哥入座,萧太后即举杯开宴。
酒至半酣,萧太后开言:“涿州一战,全赖众卿用命,大败宋军,我大辽胜局已定。但是敌兵未清,幽燕地区尚有潘美、杨业部,田重进部,米信部,平州更有高琼部,我军下一步该如何作战,请各位共陈高见。”
韩德让关心上京安全:“太后,曹彬已灭,宋国主力已被全歼,应立即派御帐亲军急趋平州,将高琼赶出我国腹地。”
耶律休哥又别有见解:“臣以为,米信近在咫尺,应集中兵力先吃掉该部,然后再吃掉实力不强的田重进,待这两战获胜,再分兵去对付高琼、杨业。”
“哀家又与二卿意见相左。”萧太后说出熟思的作战方针,“米信龟缩在白沟,大军压近他会南逃,田重进亦是如此,很难吃掉。而高琼我已决心暂且置之不顾,如其胆敢孤军深入,最后收拾他不迟。几次大战后,哀家感到对我契丹威胁最大、最难对付者,乃杨业是也。今我倾国之兵在此,又有韩德让、安臣霸等骁将,足以同杨业父子匹敌,正是消灭杨业的大好时机。故而,哀家决定集中全部兵力围剿杨业。”
韩德让也好,耶律休哥也好,当然要听萧太后的,谁也不会持异议。萧太后就在庆功宴上传旨,令耶律偕里率“弘义”部御帐亲军,耶律奴哥率“南北皮宝”部,耶律奚达率“郎君”部,萧排押率“拽拉”部,自涿州越军都山西上。耶律遥升部队自河套南下,韩德威所部自阴山南下,而萧太后与圣宗、韩德让领精兵则压向凉陉地区,对深入代北的潘美、杨业部队,形成了合围态势。加上耶律斜轸原有人马,总兵力已达二十五万之众,大有一口吃掉杨业全军之势。而此刻,潘美、杨业尚对这险恶形势一无所知。
曹彬涿州溃退之际,杨业正与安臣霸激战于蔚州以东。杨业手下正副先锋曹克实、杨延昭,力敌安臣霸。虽然双方交战互有胜负,但安臣霸被阻于蔚州城东,始终不能前进一步。
杨业一见与安臣霸的战斗呈现胶着状态,虽说未败,但亦无进展,感到不能这样对峙下去,就制订了一个破敌方案。
这一日,安臣霸又来挑战叫阵,杨延昭披挂出战。亮银枪对开山斧,双方大战了一百多回合仍不分胜负。安臣霸杀得性起,九十斤重的大斧使得更快更狠,当头一斧劈下来,杨延昭用枪杆一驾,只听“咔嚓”一声断为两截。杨延昭丢了枪尾,握着半截枪头拨马败退。连日来十数次交手,安臣霸今天好不容易获得胜利,怎肯轻易放过杨延昭,拍马在后紧追不舍。杨延昭跑出几里路逃不掉,挺半截枪回头与安臣霸又战,自然敌不过长柄巨斧,杨延昭不几合又败再逃,安臣霸愈加穷追。这一逃一追,不觉已跑出十几里路,安臣霸求胜心切,也未注意地形,不觉已追至一处河谷,杨延昭钻入一处树林之中,转眼间,换了一杆新枪回头来战:“安臣霸,你上当了,回头看。”
安臣霸狐疑地扭回头,只见杨业、曹克实带兵封锁了河谷山口,退路已被截断了。曹克实举起长矛:“安臣霸,赶快下马受缚,免你一死。”
安臣霸仰天狂笑一阵:“你们高兴得太早了,我安臣霸又何惧哉,看我如何把你们杀个落花流水!”
杨延昭与安臣霸又战过一百回合,依然难分上下。曹克实见状上前,双战安臣霸。三人又打过一百回合,安臣霸反而越战越勇。杨业看手下二先锋一时难以取胜,挥手中金刀也欲上前助战。突然,一骑快马如飞来到面前:“杨元帅,急信!”
杨业定睛一看,认出是潘美帐下中军。派中军来送信,定有重大事情。赶紧接信拆开。
杨业副帅金安,本帅与贺怀浦将军前日攻克飞狐口与定西寨,本欲乘胜前进,怎料大批敌兵骤至,计有十万之众,将我等团团围困,且攻势如潮,旦夕难保,见函即刻带兵解围,万勿延缓,潘。
杨业看看已入埋伏的安臣霸及万余辽兵,微微叹息一声。按理说再有半天就可将这股敌人消灭,可是潘美求救,若不立即发兵,自己日后就别想有好果子吃。所以他只得忍痛割爱,传唤杨延昭、曹克实罢战。
杨延昭急问:“父帅何故鸣金?”
“潘元帅被困,要我们去解围。”
“那这安臣霸呢?入笼的鸟儿怎能还让他飞走。”杨延昭反对,“儿以为断不能功亏一篑!”
安臣霸挥动开山斧追过来:“杨无敌,你软了?有种休走!俺与你大战五百合。”
杨业命四员偏将挡住安臣霸:“延昭,军令如山,岂可违抗!我与曹将军领兵一半去救援,留一半人马与你为我守住蔚州。”
“儿不甘心将安臣霸放虎归山。”
“他躲了初一,逃不过十五,待为父回来再收拾他,无非多活几天。”杨业叮嘱,“你一人无力将他擒获或斩杀,收兵回去防守蔚州。”
杨延昭犹豫一下:“儿谨遵父命。”
杨业、曹克实引人马随中军马不停蹄赶到飞狐口,但见漫山遍野尽是辽军,飞狐口关隘处喊杀声震天,征战烟尘直上九霄。杨业顾不得让部下休息,就一马当先闯入敌阵。他与曹克实一柄刀一杆枪,连砍带挑,如入无人之境,一口气杀至飞狐口关前。正在攻城的辽国大将耶律遥升与韩德威,见状掉转头接住杨业、曹克实厮杀。双方战在一处,一时难分胜负。
正在城楼上督战的潘美,望见杨业援兵来到,急忙集合部队呐喊着冲出关来,辽兵有些不支,居于劣势。但由于辽兵人数上占有绝对优势,附近的辽兵又源源向这里运动。
杨业明白不宜恋战,急忙呼叫:“潘元帅,随老夫杀出去!”
于是,杨业开路,曹克实断后,保潘美和监军王侁杀出了重围,并进入安全地灵丘城。
潘美大军进城后,杨业也命部下入城歇息。谁料监军王侁喊住他:“杨老将军要进城吗?”
“正是,”杨业特意又解释一下,“部队连续急行军,未及喘息就投入了战斗,人困马乏,难以支持,人需要休息进餐,马需要饮水喂料。”
“可是杨老将军应知道,定西寨还有贺怀浦一万人马,若不及时援救,只怕会全军覆没呀。”
“王大人,我部下你都看见,确实已无力冲杀了。”杨业又转向潘美,“元师,望能体恤部下。”
潘美先看看王侁,然后说:“老将军所说极是,解围有功,本该犒赏全军。怎奈贺怀浦全军如在水火,一旦援兵去晚,确实难以保全,这事倒叫本帅左右为难。”
“老将军,”王侁又复催促,“你号称无敌,辽兵闻风丧胆,救贺怀浦出围,谅来不会有恶战,定能马到成功。”
杨业还能说什么呢,况且老将贺怀浦也是忠勇之臣,他决计拼死冒险:“末将遵令。”
半日之后,日色平西之时,杨业与贺怀浦并马回到灵丘,但是杨业部下也折损三成人马。
潘美、王侁等正饮酒作乐,见他二人步入,双双迎下座来,潘美抢先说:“杨老将军旗开得胜,本帅已备好庆功宴,为你洗刷征尘。”
王侁在一旁迟疑着说:“只怕老将军无心吃酒。”
杨业感到话中有话:“王大人,莫非有事瞒着末将。”
“老将军,实不相瞒,方才令郎派人送来十万火急求援信,他被十万辽兵团团围困,请火速发援兵。”
“啊!”杨业大惊,又急问,“那蔚州城呢?”
“据报已落入了辽将耶律休哥之手。”
“延昭儿,你误我非浅!”杨业顿足长叹。
“是啊,老将军,蔚州乃军事要地,万岁至为关注,令郎失守,其罪不小呀。”王侁阴阳怪气。
“老将军解围有功,本帅定当在万岁面前通融,保奏令郎免罪。”潘美话锋一转,“只是天威难测,最好老将军能收复蔚州。”
王侁又接下去说:“小将军陷入重围,本官与潘元帅忧心如焚,然而援兵难派,纵观全军,只有老将军可与敌将抗衡。因此,这救援之事……”
“末将愿折转蔚州。”杨业说出王侁想说的话。
“只是,老将军连经两战,未得休息,本帅一向爱兵如子,又于心怎忍。”潘美似乎感到为难。
杨业当即表示:“我部稍事休息,就星夜启程,至于晚餐,带些干粮,路上边走边吃。”
贺怀浦在一旁看着不公,又感于杨业舍生忘死救他出重围,遂主动提出:“潘元帅,杨老将军部队经过方才两场恶战,业已折损三成,战斗力大为削弱,为确保他回克蔚州,末将部队愿为他补齐人马。”
对于杨业,因为他是北汉降将,当年又曾数次大败宋太宗,在北汉主业已投降的情况下,杨业仍坚持巷战拒不归降。后来潘美以屠城相威胁,杨业才勉强归顺,为此宋太宗一直心存芥蒂。更兼杨业骁勇善战,部下皆敢效死命,宋太宗用他又不敢放手用,对杨业的兵力始终控制在一万人以下,唯恐他握有重兵发生叛乱。而且宋太宗密谕潘美,要他时刻注意提防杨业。对于贺怀浦成人之美的建议,潘美当然不会同意,但潘美能找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贺将军所论不妥,各军兵员都有定数,兵部造册登记,不能随意变更。”
贺怀浦决心要助杨业一臂之力:“既然不能分兵,末将愿与杨老将军同去收复蔚洲。”
“这……”潘美略为犹豫。王侁赶紧接过话来:“元帅,我看就让贺将军去吧,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潘美立刻明白了:“好,好,两位老将出马,何愁蔚州不下。”
部队出发前夕,潘美、王侁又单独叫来贺怀浦面授机宜。
潘美说:“贺老将军,杨业乃北汉降将,居心难测,不可不防。今后就让你带兵在他身边,以便日夜监视,倘有不轨之举,务必报与本帅。”
贺怀浦不理解:“杨老将军不避生死奋勇杀敌,其忠心可鉴,又何必疑神疑鬼呢?”
“防范之心不可无。”王侁又嘱咐,“你的人马只听潘元帅调遣,决不可听杨业指挥。也就是说,杨业参加的战斗,你可以拒绝出战。”
“这合适吗?”贺怀浦更难理解,“同是潘元帅属下,自当并肩作战。”
潘美绷起面孔:“这是军令,不得违抗。”
贺怀浦只得含乎应承:“末将记下了,到时视情况再做定夺。”
就这样,贺怀浦心事重重地领一万人马,随杨业一道赶赴蔚州前线。
离城二十里,杨延昭带本部人马在路上迎接。杨业一看儿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畜生!你如何便丢了蔚州,坏了我杨家名号。”
“父帅息怒,儿有下情回禀。”杨延昭陈述经过,“那日父帅离开,儿本欲立即返回蔚州加强防卫,但安臣霸那厮,死死缠住儿不放,就与他又厮杀起来,足有两个时辰不分胜负。谁料就在这期间,耶律偕里、如哥、奚达几路辽兵一齐杀到,他们乘虚攻占了蔚州,接着又合兵将我包围。辽兵总数五万余众,孩儿只有五千人马,若非拼命死战,决难冲破重围。”
“住口!败军之将,还敢言勇。”杨业仍怒气不息,“为父走时是如何嘱咐于你,要你不得恋战,速回蔚州,而你却争强好胜,要与安臣霸分上下,才致使蔚州失守。来呀!将违犯军令的杨延昭与我拿下。”
贺怀浦急忙拦阻:“老将军差矣。想那安臣霸,乃辽国第一勇将,并非轻易能够摆脱。令郎能以五千兵力,破五万辽兵围困,实属不易。而今用人之际,收复蔚州,尚需令郎冲锋陷阵,看在老夫份上,许他带罪立功吧。”
杨业口气缓和了下来:“看贺老将军金面,且饶过你这次。等下蔚州之战,你若敢耍奸取巧,定将二罪归一。”
“孩儿不敢。”杨延昭申请,“收复蔚州,儿愿为先锋。”
听儿子介绍了情况,杨业便已有了打算:“辽兵势众,夺回蔚州,不宜强攻,只能智取。”
贺怀浦说:“老将军请道其详。”
杨业叫过杨延昭:“你挑选二十名精细兵士……”
傍晚,归鸦聒噪,暮霭如烟,蔚州城笼罩在喧嚣的嘈杂声中。五万辽军谁也不肯住在城外,全都挤入城内,骚扰民宅,偷鸡抓狗,互相争斗,其乱可知。许多百姓在辽兵逼迫下出城打柴,以供军需,如今天色yu黑,都陆续返回城中。杨延昭和二十名兵士,都扮做打柴百姓夹在入城人流中,武器、火油、火石,也都塞在柴捆内。辽兵大概自以为人多势众,检查很松,只随手翻两下,随意问一声就都放行。杨延昭和二十名兵士都安全混入城内,找个僻静处隐身藏起。三更时分,二十名兵士在全城四面八方放起火来,然后都集中到西门附近。
辽兵辽将从睡梦中惊醒,全城立刻乱作一团,在这混乱中,杨延昭早领二十名兵士,杀死西门守卒,斩断门锁,大开西门。早就在近处埋伏的杨业、曹克实,望见城中火起,就及时冲杀过来,一哄而入涌进西门。杨延昭上马接过银枪,当先向城中心冲去。一万宋军齐呼乱喊:“不得了啦!十万宋军进城了,快逃跑呀!”
黑夜之中,哪辨宋军多少!城内又到处火光冲天,辽兵都大开城门争相逃命。杨业、杨延昭、曹克实得以恣意砍杀,宋兵也都大开杀戒,仅一顿饭工夫,辽兵死伤就达万人以上。慌张出城的辽军,又被贺怀浦截杀一阵,死伤七八千人。
待贺怀浦收兵入城,杨业已指挥兵士扑灭城中之火。
贺怀浦对杨业由衷钦佩:“老将军果然用兵有方,以极小的代价获取大胜。”
杨业想的却是下一步:“辽贼决不会甘心,应抓紧布防,准备击退敌人的进攻。”
次日天明,在杨业亲自督促下,一切守城准备工作全都开始。就连城内百姓都组织动员起来,分别负责救护伤员和运送战斗器械,饮食饮水事宜。贺怀浦又加深了对杨业的了解,难怪杨业能无敌于天下,原来他处处注意发挥百姓的作用。
杨业正在检查巡视城防,杨延昭匆匆跑来:“父帅,钦差到,圣旨下。”
杨业为难地看看贺怀浦:“敌人随时都会来反扑,这一切准备尚未就绪。”
“老将军,你去支应钦差。”贺怀浦非常理解杨业的心情,若陪钦差泡上半日,那就一切都晚三春了,“我在此布置好城防。”
杨业这才放心地去了。贺怀浦自然尽心竭力张罗守城之事,不到一顿饭时间,杨业却又回到城头。
贺怀浦奇怪地问:“没设宴款待钦差?”“他会便宜了我们!”杨业话中带气,“我不耐烦陪他闲扯,半路溜出来了。”
“老将军不放心,”贺怀浦心下有些不满,“我武艺略逊老将军一筹,排兵布阵攻防战守,还是明白的。”
“贺将军误会了。”杨业叹口气,“我是赶来告诉你,不必做守城准备了。”
“这却为何?”贺怀浦大为惊愕。
“万岁命我军撤退。”杨业又补充说,“圣旨言道,曹彬主力全军覆没,萧太后倾国之兵压向代北,敌人五倍于我,为保全兵力,命我等保护居民、官吏撤守代州。”
“这!这曹彬十万大军怎么说败就全部输光了呢?好不容易得到蔚州,又要拱手送与敌人,实不甘心。”
“岂止一个蔚州!浑源、灵丘、飞狐口,这些用将士生命鲜血换来的战果,都要白白放弃。”杨业长叹一声,“本来胜利在望,只因曹彬无能,万岁北伐大计和数月苦战都毁于一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