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道:“程太医是一直给我诊病的,医术好,我就叫了他去皇上那边服侍。 既然过来了,你就别再找不知深浅地人过来,早晚坏了事。 ”
皇后应了。 见太后又捻起了佛珠,便告退去了。
皇上自回来后,倒是还像往常一般到清袖堂坐坐。 也和甘棠说说话儿,赏赐同前头一样。 甘棠初喜皇上待己之心未变,只是次数多了,就觉到了不同,有点子不似前头那样近乎了。
就连抹云也说道:“皇上出去了一趟,对主子有些文质彬彬了。 ”
甘棠笑笑,不置可否。
抹云见甘棠仍是戴着那对银镯子,便道:“主子戴了这些时候了,不烦的?还是换了别的戴罢?这时候天凉了,都戴金镯子呢。 ”见甘棠没有吱声,以为愿意了,便拿过盛金镯子的匣子来让甘棠选。
甘棠看看满匣子耀眼的镯子:环纹的、菱纹地、网纹的,梅花的、牡丹的、菊花的、芙蓉的,嵌玉的、镶翠的、缀宝的,真是入眼的很。
甘棠看罢,笑对抹云道:“你看这银镯子也腻烦了吧?”
抹云道:“宫里头哪个娘娘、主子,但只要上头能有些赏赐地,莫不是整日里想着换穿换戴,就是皇上不来,也图个自己新鲜。 让人看了,也知道是个在皇上跟前有头脸地。 要不,哪里去得了这些?主子既有了这些,何不戴出来叫她们瞧瞧?皇上来了,也看着旧人似新人了。 ”自匣子里头取出两对镶着红宝石、猫眼石的金镯子,给甘棠看。
甘棠接过来。 看着这好看地镯子。 她知道这后一句才是抹云的意思。 只是旧人再改头换面,也是一张旧人的面孔啊。 在家中时,看惯了父亲今日看着这个好,明日又宠着那个。 没有谁能真的让父亲暖在心中呵护着。 男人,都是一样的啊。 皇上与德妃算是少见了,十几年的情分了,现在又怎样?也没有什么缘由。 慢慢也就淡了。 自己只不过是众多环绕皇上周围万花妖娆中的一朵罢了。 能分得皇上千万缕情思中地一丝,在他人看来已是有幸了。 何苦再去想什么旧人、新人。 徒增不快罢了。 何况,如今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甘棠轻轻将手放在腹上,是一个男孩呢。 和自己的小兄弟一样呢。 也会到处乱跑乱叫吧,给自己惹下大大小小地乱子,等做娘的一一去收拾。 那也是快乐的呀。
甘棠将金镯子放到匣子里。
抹云见状,道:“主子不喜欢?再看看别的?对了,皇上今儿叫人拿过来几样新式的。 还没有收了匣子里。 我去拿过来。 ”
甘棠不待她走,拉住她的手。 抹云住了,就见甘棠自手上捋下那对多少日夜不曾离手的银表翠里地镯子,放了抹云手里头。 言道:“收了起来罢。 ”
抹云满腹狐疑,也不好多问,便拿了镯子,擦拭干净了,用青绢子包了。 放到一个扁的小匣子里头,再放到竖柜里去了。
抹云问道:“主子也不戴这些?”
甘棠摇摇头,笑道:“那老丝瓜干了吧?你去摘了它,拿进来,
我们把种取出来。 开了春,就满院里种上。 等开了黄花儿。 招引来各样好看的蝶儿,我就抱着小皇子在院中看看。 再要个蝈蝈来,摘丝瓜花儿喂着,听它响声儿。 “
抹云听了,心里也很是欢欣。 跑到院里去,架子没有了,只是剩下两根长杆子竖在墙角,上头吊着两个打种的老丝瓜。 吹了这么多天的干风,像洗皱了的丝绸衣裳,随风儿摇摇摆摆。
抹云心里头高兴。 也不把杆子倒了。 摘下来。 还是像在瓜架下一样,搬了凳子过来。 踩了上去,抬手去摘。 堂外有宫女眼尖,看见了,忙进来,弯腰给扶着,道:“姐姐太胆子大了,看歪了就跌着腿了。 ”
瓜蔓早干了,抹云手轻轻一拽,那瓜就落在手中了。 又拿下了那个。
先在屋外头拿绢子拂了浮土,才拿进去放在炕桌上。
甘棠拿起一个,笑道:“可是比原先瘦了不少呢。 ”
抹云“扑哧”笑了,道:“主子可是会说话。 这样说来,竟然是前头的胖丫头,今儿的瘦干老婆子了。 ”
甘棠也笑了,言道:“你也算那能说地了。 咱俩这就让这老****的儿子们搬搬家,住布袋子里头。 明年再搬到地底下。 ”
两人说笑着,就把一颗颗籽儿拿出来,装到布袋子里头。
抹云道:“明年主子叫岭祥要几粒葫芦种子来,种上,好叫小皇子拿着玩。 ”
甘棠笑道:“你说的我怎就没有想到。 就让它和这丝瓜在一架子子上长就是了。 ”
抹云道:“还有那南瓜呢,不种了?”
甘棠一怔,竟忘了。 处心积虑种了南瓜,终能借着见了母亲一面。 虽说是甘棠的苦心,也是皇上那时待甘棠不同别的人。 明年种来写来有谁来看?
遂摇摇头,道:“太重了,架子还是扎得轻巧些,坐在下头,心里也亮堂。 ”
抹云点头。 又道:“主子要养蝈蝈,索性今儿就扎个笼子罢?春上扎风筝的篾条子还有好些,我去拿来。 ”
甘棠笑道:“我可是不会。 ”
抹云道:“主子就看我吧。 ”出去找了篾条子进来,折好了长短,放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子,就编了起来。
甘棠看着抹云两手舞动,微垂着双眼皮儿,乌黑浓密地眼睫毛就像小扇子样,开开合合。
抹云见甘棠半晌没有动静,抬头来看,却见主子竟呆看着自己,便道:“主子看什么?莫非早上有汤溅到了脸上干了?就借主子的手给擦擦。 ”
甘棠道:“抹云姐姐,你也跟了我要满年了。 ”
抹云听她这样叫了自己,也就想起了从前,停了手中活计,垂头哑声道:“过去了倒是觉着快呢。 ”
甘棠道:“妹妹没有忘了说给姐姐的话。 ”
抹云抬起头来,看着甘棠。
甘棠又道:“皇后已然能生子了,过了以前那段。 我这病没有了性命之忧,也是怕以后的事。 倒是姐姐的归宿,妹妹时时忧心。 咱们先在一处时,姐姐是个凌厉的人儿,倒是对妹妹有一份情意。 你打太妃娘娘那边过来,虽说太妃打了旁主意,姐姐是一片诚心待妹妹,服侍妹妹,心贴着心儿。 如今看来,皇上虽还往这处走动,只怕就不像以前了。 姐姐将心里话说给妹妹,妹妹好给你打算。 若不然,以后皇上不过来了,妹妹就使不上劲了。 ”
抹云两手捂了脸,只见两瘦肩耸动,泪水顺着两手留了下来,“滴滴嗒嗒”落在篾子上。
甘棠忙递上绢子,劝道:“是嫌妹妹说晚了么?姐姐放心,皇上倒不会一下子就绝了情的。 ”
抹云抹干了泪,道:“姐姐跟着妹妹,也看破了一些事。 即便有幸得宠,有谁一直下去的,不过过眼烟云罢了。 姐姐当初家里已给姐姐开始议婚事了,是远房的一个表哥,也算青梅竹马。 从小也常见的。 皇上登基,朝廷颁旨大选秀女,不再只从大官宦人家选,但凡有功名地都能进宫候选,也是年纪小,满心里想着进来了,到了皇上身边,一生地荣华就有了,也就忘了什么表哥,日夜做梦盼着光宗耀祖。 如今看来,也不是什么。 我也倦了看这些争争斗斗。 所以,姐姐以后就实心眼伺候着妹妹,不做它想了。 若多少年后,妹妹能跟着皇子搬离了这皇宫,就请妹妹到时候遣了姐姐回家乡看看,那就是妹妹对得起姐姐待妹妹的一片心意了。 ”
甘棠与她抱头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