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俐举起啤酒,带着几分醉意对陆垚说:“敬我们的青春,整个大学四年我都在恋爱,没想到最后,却落单了。”
“人生,起起落落。有高潮也有低潮。”陆垚碰了一下马俐的啤酒,便一仰脖子把一整罐啤酒灌了下去。
“我还是真挺爱听你聊天的。”
“你怪不得别人,你这人有奶不好好吃,非嘬(作)。”
“他们都不是我能托付终身的人。”
“大一,艺术社长。大二,田径社长。大三,学生会主席。大四,是保了研,升了博,留在学校里最帅的讲师,他爸还是500强高管,你怎么想的?”
“艺术社长,只要一喝酒就怀疑自己是双性恋。田径社长,四肢发达,大脑简单,没日没夜想上床。学生会主席,天天逼我争取进步早日入党。最帅讲师,不说了。”
“不带说一半不说的。”
马俐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伸出一个小指头比给陆垚看。陆垚秒懂了。
“其实经科学家研究,尺寸大小并不影响质量。”陆垚装得好像自己就是权威专家一般地向马俐解释。马俐凑过来,疑惑地看着陆垚的下半身。“我记得小时候好像见过你的……”不等马俐说完,陆垚的脸已经通红。“那是小时候,我现在尺寸非常正常……”“是吗?我怀疑……”马俐朝陆垚越靠越近。陆垚赶紧站起来,他抬起头大声嚷道:“看!流星!快许愿。”
马俐抬头一看,真的有一颗流星从漆黑的天边划过,陆垚的背影此刻显得有些单薄,远处的操场上几个夜跑的同学正在跑道上奋力奔跑,清朗的夜空以及酒精的作用让马俐觉得有些沉醉。回想大学四年那些最美好的画面,竟然大部分都和这家伙在一起。
“整个大学四年,陪我最长时间的人,其实是你。”马俐对着陆垚的背影说。
“咱们是……哥们。”马俐看不见此刻陆垚扭曲的脸,其实他正在努力地克制住不要流出眼泪。
“只是哥们儿?”她把啤酒罐里的最后一口啤酒喝了。
“我也想过其他关系,但您太忙了。每个月都有来追你的男生,你面临的选择太多了。你把时间都浪费在比较上了。”陆垚转过身坐在马俐身边,仔细酝酿着每一句想要说出口的话。
“那你呢?陆垚。我要是一直都有很多选择,你就不会主动是吗?你花了那么多时间陪我,你又不打算追我。你不觉得浪费吗?”马俐在今晚之前或许没有思考过陆垚这个选项,可能只是潜意识里动过这个念头,但此刻她觉得说什么都已经迟了。
“我在思考啊,80后男生,青春萌发的阶段,全部被困于准备高考。上了大学,荷尔蒙集体井喷。像你这种,校花,那是稀缺资源。我内存再高你的系统也不兼容我。而毕了业之后呢,这个男性荷尔蒙聚集的环境消失。大家的心态都因为要进入社会而逐渐回归平常。大概在三十岁左右我们能达到一个平衡。那个时候,再说这些也不晚啊。”陆垚的话让马俐吃了一惊,马俐从来没有听过陆垚这样认真地对她说话,简直有些不适应。她没有想过,原来陆垚这样深入地思考过他们俩的关系。
“想得真够多的,我要出国留学了。”马俐其实对陆垚刚刚的那番话有些感动。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其实他们两个一整晚都好像在演一出戏,演一出“我没那么在乎你”的戏,好像谁先出戏谁就输了。
陆垚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愣住了,内心有如奔腾的河流,他觉得心跳得很快,呼吸困难。“我有考虑过你这种不想脱离校园的心情。三四年嘛,等着你。”陆垚继续用一种轻松的口吻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好像只有这种半真半假的玩笑话才能维护他那一点自尊心。
“我不一定等你,你要是现在还想留我的话,还是有机会的。”马俐也不知道陆垚能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但是她知道自己内心还是期待着他说:“希望你留下。”
“我……”陆垚迟疑了,“我不能阻拦你实现自我价值。这样,到三十岁的时候,你还未嫁,我给你托底,成吗?”
“空口无凭,我要你给我一个信物。”
“那我得准备一下。”
“别准备了,就初吻吧。给我了。”马俐一边笑着一边把脸缓缓地靠近陆垚。
没有任何恋爱经验的陆垚觉得哪里不太对,但看着马俐坚定的眼神,觉得这个时候应该闭上眼睛。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于是他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马俐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仔细地看着这张脸。是那么青涩,带着一种纯真和长久以来被她所忽视的一片赤诚。马俐突然感到一种不安,这个初吻对于她而言,这可能是一时玩笑,但是对于陆垚而言,可能意味着更多。
陆垚一睁开眼,发现什么也没发生,他脑海里想起赵奔的话:“推倒咯,强吻!”于是他借着酒劲一把把马俐拎了起来。
“你要干吗?”马俐被陆垚的举动吓了一大跳。
“过来,过来。”陆垚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把马俐拱到了看台边缘的栏杆旁。“你站这儿来。”他对马俐发出指令,可是自己却因为喝多了站不稳而有些踉踉跄跄。马俐见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别笑!”陆垚严肃地对马俐说。“哈哈哈!”陆垚越是认真马俐笑得越厉害,此刻已经笑到直不起腰了。
“别动!”陆垚一边说着一边朝马俐扑过去,可是他的双眼已经无法再准确地聚焦,他使劲向后退了几步再往前一冲,结果只听见“咚”的一声他撞到了铁栏杆上,接着昏倒在地上。
马俐的笑容僵在嘴边,等到她俯下身子发现陆垚没有任何反应的时候彻底慌了神,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扛起陆垚走下看台,当她艰难地走出体育场时正好发现不远处的赵奔和李军。
李军正拿着那一车的玫瑰跟一姑娘表白,那姑娘坐在玫瑰花里受宠若惊,笑得花枝乱颤。李军找准了时机正准备凑过去朝姑娘的脸蛋上亲过去。
“李军!”马俐大叫。
李军的好事被搅了,恼怒地朝马俐走过来。“怎么了?你刚刚不是拒绝我了,这会还有意见啊?”他气冲冲地对马俐吼道。
“快点救陆垚,他晕过去了。”马俐有气无力地指着几米外躺在地上的陆垚。
李军这下急了,不远处的赵奔也赶紧跑过来,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陆垚抬了过来。
“怎么还流血了?告诉我让谁干了?快点快点快点,这是谁干的!”李军卷起袖子一副要找人算账的样子。
“我想把他推倒强吻,用力过猛,行吗?拜托你们别磨叽了,快送医院!”马俐急得嗓子都哑了。
李军听了马俐的话先是一愣,然后赶紧二话不说把三轮车上的姑娘一把撸到一边,然后把陆垚抬了上去。赵奔跨上了座椅,正用力地蹬着踏板。
“起开!”李军高喊着。
“喂!那我呢!那可是我的玫瑰花!”刚刚被表白的那姑娘气急败坏地站在路边。
“亲爱的,我明天来找你,我!爱!你!”李军的喊声在爽朗的夜空中回荡着,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冲,女孩的脸已经涨得通红。而陆垚此刻像睡美人一般躺在三轮车的玫瑰花丛里,这个世界在发生什么他一概不知,后来的他回忆起这个晚上,只有混乱的一些记忆碎片,他能想起来夜空划过的流星、马俐凑过来的脸,以及她说:“我要出国留学了”。
那天夜里马俐第一次因为陆垚而失眠,她的心情很复杂,陆垚对自己的心意她其实早已经猜到了八九分,她不想让陆垚难堪,但是她无法想象自己如果答应了陆垚之后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那种感觉太奇怪了。陆垚从各方面都完全不符合自己对男朋友的要求,但是这个世界上又没有一个异性像陆垚一样对自己如此重要。她不愿意直面这个事实,这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团,自己对陆垚的感情,混合了太多不同的成分,她不敢对陆垚说“爱”这个字,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对陆垚是什么感觉。
二〇〇六年的秋天,赵奔和陆垚把马俐送到了机场,陆垚被撞的头部还缠着绷带。马俐问陆垚:“还疼吗?”陆垚摸了摸头上的绷带,说道:“你可得祈祷我没事,要是留个疤,我会怨你一辈子。”托运完好几箱的行李,马俐孤身一人背着背包走向候机室,飞往法国巴黎的航班即将起航。“这个给你,睡不着的时候才听。”临走的时候,陆垚交给马俐一支录音笔。马俐装作满不在乎地收下录音笔,踮起脚尖拥抱了赵奔一下,然后迟疑了两秒,再拥抱了陆垚,她摸了摸陆垚后脑勺上的绷带。她把自己的墨镜摘下来给陆垚戴上,因为她已经看见陆垚泛红的眼眶,同时也极力克制住自己眼眶中的眼泪不要流下来。最后她像兄弟一样捶了捶陆垚的后背,推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垚看着马俐走进入口,消失在人群中。他对着人潮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也转身离开。那时的他没有想到空间和时间会将他和马俐阻隔,他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坚不可摧,可事实证明,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东西恒久永不变,他更没有想到这一别此后的六年都没有见到马俐。
“习惯”可能是一种致命的武器,马俐习惯了陆垚在自己身边耍赖、贫嘴、照顾自己、无条件地讨好自己,陆垚对于她而言就好像空气一样习以为常。慢慢地,这种习惯令她麻木,令她觉得理所当然,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忽视了陆垚。只有等到陆垚不在自己身边了,她才意识到生活里好像少了什么。等到她被生活冲撞得支离破碎,才深切地怀念起陆垚。这个时候她才明白,原来她离不开他。可是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这样很自私,对陆垚似乎很不公平。
飞机离开地面升入空中,起初嘈杂的机舱慢慢安静下来。最后所有的灯都暗下来,大部分的人都进入了睡眠,只有少数几人开着阅读灯看着报纸。马俐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天空,心里有一丝挂念,可是又解释不清在挂念什么。她掏出口袋里陆垚塞给自己的录音笔,将耳机塞进耳朵里。她听着听着,自顾自地露出傻傻的笑容。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录音笔里传来的是陆垚在空旷的教室里一个人吃锅巴的声音。(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