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应该创造一些没有下午的白天,一些在黎明前终止的夜晚,一些以加速的节奏相互交叠的季节,一个在尚未开始之前说结束的年份,一些一点不泥泞的关系,一个影子也有着斑马条纹的斑马,一个永不会饿的肚子,还有,一个一点也不讨厌自己的自己……
陆垚全身赤裸,只盖着一条毯子,躺在洁白的手术床上一动不敢动,此刻只能任人宰割。头顶惨白的灯光直直照射着自己,这时一位女医生和一位女护士走了进来,陆垚想抬头看看她们要做什么,被呵斥了一顿,他只好再次躺下。医生掀开毯子,在要做手术的部位给他涂了些碘伏,然后在海绵体那里打了三针。陆垚并不觉得疼,过了一会儿医生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陆垚,但是陆垚已经没有了痛觉,只有知觉,慢慢地连知觉也没有了。他好像看见医生拿着手术刀,可是因为眼镜被摘掉了,眼前一片模糊。他只好闭上了双眼。回忆开始翻飞,在不同的时空游走,他好像又回到了一九**年。
“你也生气了,我也生气了。不理不睬,不理不睬。小嘴巴往上翘。”舞台上所有的小朋友正在齐声合唱,只有陆垚一脸紧张地不停左右挪动着身体。台下的幼儿园阿姨不停地给他使眼色,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站在陆垚身旁的马俐注意到他的举动,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指。
“我憋不住了。”陆垚小声地对马俐说。
“拿去,赶紧去厕所。”马俐机敏地从手腕上摘下一条橡皮筋递给陆垚。
可是陆垚却没有接那条橡皮筋,他的脸突然轻松了,重新张开嘴巴唱起歌来。马俐一看,一条细细的水流顺着陆垚的裤管缓缓流下,一直往下滴到了地板上。马俐的脸气得通红,她瞪着陆垚,耳边却响起陆垚若无其事的歌声:
“你伸小指头,我伸小指头。拉拉钩,拉拉钩,拉拉钩……我们要做好朋友……我们要做好朋友……”
马俐刚去巴黎那阵子,两人还经常发短信,马俐时不时地打来越洋电话,可是电话里的她总是欲言又止,电话那头永远是嘈杂的背景音,有时候是法语,有时候是英语,陆垚揣测着马俐的生活,却不可能猜透。她仿佛心事重重,可是问她她又不说。渐渐地,电话少了,短信少了,只剩下节假日的问候和每年零点过后第一个生日祝福,陆垚只能从那些看上去有些礼貌和冷淡的只言片语里去揣测是否还带着某种温存。陆垚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出现了某种问题,这个问题如果不面对面地在一起,永远解决不了,他曾经以为人与人的感情不是空间和时间能够阻隔的,至少他和马俐之间不会,然而他错了,他们同别人一样,不能免俗。所有浓烈的感情都有可能变得乏味,尤其是当你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候。
马俐在法国留学的六年里只回国过两次,马俐第一次回国的时候他在出差没碰到,第二次回国的时候他刚刚交往了女朋友—小薇,那一天刚好是小薇的生日。六年里他从懵懂的大学毕业生混成了部门经理,马俐成了年少轻狂的岁月里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在每天清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他忘了马俐,在没日没夜的加班中他忘了马俐,在给领导做报告展示PPT的时候他忘了马俐,在和小薇约会的时候他忘了马俐,在订婚宴上他忘了马俐,在现实生活需要他全力配合的时候他从未想起过她。可是该死的是,当他一个人蹲马桶的时候,当他一个人出差回酒店的时候,当他一个人躺在手术床的时候,当他卸下重担的时候奇怪的脑回路总是又将她想起,陆垚讨厌这样的自己。马俐这个名字成了自己埋在心底的秘密,没有人过问,他也不会跟人提起。
“不错,不错,挺精致,比以前好看。”赵奔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在陆垚耳畔响起,把他拉回了现实。他猛地睁开眼睛,赵奔那张变形的大脸出现在自己眼前,吓得他差点从手术床上滚下去。
陆垚感到屁股以下凉飕飕的,此刻他的命根子正安详地躺在手术灯下,赵奔正仔细地端详着。“手术很成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完美的割**手术。”赵奔带着诡谲的笑容对陆垚说道。
“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女人见过我的命根子。第一个是我妈,第二个是幼儿园时期的马俐,第三个,我万万没想到会是你女朋友!”
“我不介意。”赵奔大方地回答。
“我介意!谁割**的时候是让女大夫主刀!我自尊心受到了一万点的打击。”陆垚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你不是着急吗?我托人找关系你还怨我。是我让你这么矫情的?订个婚还非得割**。”
“我是为了卫生!以前吧,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无所谓,现在我要结婚了我得为对方的健康着想。男人,要有担当!”陆垚铿锵有力地说。
“担当!这下干净了。”赵奔仿佛把陆垚当成了刚刚去势的太监,继续意犹未尽地捉弄着他。
“什么就干净了?不就是切口整大了点吗?不过你别担心。情况我跟小薇都说了,她说不耽误,反正她也不着急。”赵奔的女朋友,也就是刚刚主刀的女医生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低下头开始检查陆垚的命根子。
“什么,什么,什么切口?”陆垚听了心急火燎地要坐起来。
“快躺下!别乱动,切口开裂了我可不管!”赵奔女朋友大声喝道,陆垚只好乖乖躺下。
“你也给我出去,你给他换药啊。”赵奔女朋友转而对赵奔吼道。
“唉。”赵奔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
陆垚在办公室痛苦地熬过了手术的第二天,命根子碰触到裤子时那个疼啊,简直想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打滚。好不容易挨到了下午六点,快下班的时候小薇打电话来了。
“老公,晚上我大舅请吃饭,一定要来啊。”电话那头是小薇甜腻腻地撒娇的声音。
“我,我今天有点不方便,身上有些不舒服。”
“身上有些不舒服是什么意思?你又不会来大姨妈!”
“哎,好吧,好吧,我一会儿就到。”陆垚现在知道了什么叫作难言之隐,顾及日后在家中的地位,将刚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陆垚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饭店,进包厢之前先去了趟厕所,他小心翼翼地掏出自己的命根子,可是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这时一个中年男子侧过脸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陆垚赶紧将命根子收了进去。陆垚洗过手,来到小薇告诉他的包厢,推门一进去看到小薇和刚刚厕所里的那个中年男子正有说有笑,原来他就是小薇的舅舅。陆垚一脸尴尬地走过去赶紧跟小薇舅舅握了个手,一落座,小薇舅舅就关切地问陆垚:“小陆啊,你工作是不是特别忙啊?”“是,是。”陆垚附和着。“我看你身体有些虚啊,你要不要我介绍一个中医给你认识认识,去看看,调理一下。”“啊,谢谢您了。还是……还是不用了吧。”陆垚简直想从饭店窗口跳下去,接下来一整晚小薇舅舅都带着谜一样的眼神看着陆垚,看得陆垚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好不容易挨到了晚饭结束,陆垚接到了赵奔的电话:“韩老师去世了,三天后是他的追悼会。”
三天后,陆垚和赵奔一人穿了一套黑衣服,来到了殡仪馆,家属端着韩老师的黑白照片正站在最前面,人潮中看见不少自己的大学同学。韩老师是马俐大学时代最后一个男朋友,学校里的最帅讲师。他牛高马大,还那么年轻,谁也没想到会突然心肌梗死去世,这些年来陆垚开始体会到世事无常。
“来,我搀着你点。”赵奔看见陆垚叉着腿,迈台阶有些困难,伸出手准备搀着他。
“滚!”陆垚一把把他推开。
“怎么说话呢,韩老师在里面看着呢。”赵奔拿出韩老师来压陆垚,陆垚只好不吭声了,缓缓地踏上台阶来到签到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