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同尘的声音好听吗？那你听听我的声音。”双清说。

“我也没吃。”同尘这才感觉肚子有些饿了。她回过头，可以看到店里那些欢笑用餐的客人们，但已经不见慕沙的踪影。沈原说过，她非常容易陷入感情，也非常容易厌倦，难道她已经厌倦和书翁在一起了吗？仔细想想，从她与书翁相识到分手，也只有三个星期。这还真是速战速决的恋爱啊。

这个女孩是王慕沙，她是沈原妈妈的表姐的女儿，本来正在上大四，不过为了追求自己的写作梦想，于三个月前休学，目前处于家里蹲状态。她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散发着一种介于成熟与可爱之间的魅力。许诺像望着仙子一样看着她时，同尘夹了一只大辣椒放进他碗里。许诺非常害怕吃辣的东西，看着他哭丧着脸吞下辣椒，同尘都快笑岔气了。

“不仅如此，”王慕沙得意洋洋地说，“我还知道我那看起来无害的小表弟手臂里寄宿着一个故事精灵，同尘是个故事记录人，有一支非常厉害的毛笔，许诺身边一直跟着一个我看不见的幽灵，他有一个朋友是麻虎，双清是狐妖，幻和影的本体是两团火。对了，书翁还给我讲了很多与你们有关的故事，我会把它们整理一下，作为我的写作素材。哈哈，老实告诉你们，那天初见你们之时，我就从你们的声音里听出了些不平常的信息来！大河让我的直觉得到了验证！”

双清嘴上虽然这么说，却迅速走过来帮忙扶起书翁。虽然她个子娇小，力气却惊人的大，如果不是店里太多客人，她准能轻易把书翁举起来。好不容易把身高一米八二的书翁扶到了店门口，迎面走来一位穿着红色长裙的高挑女孩，同尘不禁心里一沉。

来的人正是王慕沙，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敢甩掉书翁的女子！

这时的同尘，发现王慕沙闭上了眼睛，一脸满足的模样，所有人都注意着她，甚至都不再说话。

书翁一脸幸福地点点头，完全像是一个被妻子驯得服服帖帖的乖巧丈夫。果然，变得很低很低，快低到地狱里去了吧。

早在同尘七岁时，父亲就因病过世了，在她的记忆里，最深刻的是看到爸爸和妈妈一起在厨房里做饭的温馨背影。她已经不记得那时自己有多大，是不是真的了解父母之间的感情，但隐隐约约地却觉得，那个场景很美好。她似乎一直站在厨房门口，不忍心跑进去打断父母单独相处的时光。记忆里这个场景的感染力太强，她相信父母的感情能够经受住一切考验，哪怕是最可怕的时光。也正因为如此，当同尘看到书翁和慕沙一起在厨房里做饭时，会产生一种时光停滞的感觉，她本来以为这是一段非常美好坚固的感情。

“我以为我吃过你煮的东西，就相当于看过了那本书。如果你硬是要让我看书，那我真的会非常伤心。”双清一边把肉丸子塞进嘴里一边说。

“你们彼此彼此，你不也是没了故事活不下去吗？”

“没关系，你们大家随便聊。”她睁开了眼睛，睁眼的那个瞬间实在美丽。“我只是想单纯地感觉一下大家的声音而已，这个幸福时刻的声音最吸引人了。”

“我怎么奇怪了？”

参加完上次书翁的“伤心咖啡馆之歌”的主题聚会，同尘特意看了看那位美国女作家的原作，里面有一段话让她印象深刻，大意是：但凡恋爱，大家都喜欢当付出爱的那一位，而不是被爱的那一位。因为付出感情的人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要占领被爱者的身体与灵魂，这种愿望所带来的愉悦，是被爱者难以体会到的吧。书翁也是如此，所以才会对慕沙百依百顺，说不定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让慕沙轻易就把他伤得如此深。

“你们家的女人，世世代代似乎都对书翁有几分意思，这些书翁都能察觉出来。书翁其实也挺喜欢你妈妈，不过一直在等着她长大一点，结果不小心让你爸爸抢了先。如果书翁当时能够鼓起勇气向你妈妈表白，相信你妈妈肯定会甩了你爸爸。”

“因为你恰好生活在书翁两段感情之间的间隙嘛。你们人类也不会分手之后马上交另一个男朋友或是女朋友啊。你想想，轻易就被那个王慕沙给拿下的老板，会是一个对死去几百年的恋人念念不忘的人吗？不对，不对，当然会念念不忘，不过不妨碍他开展下一段恋情。”阿漫说。

“你爸爸和你妈妈的感情确实非常好，但我觉得主要原因是书翁没有插足其中。”阿温说。

“可是我要吃菜吃肉，没空哪。而且，为什么我要一直讲话？”

这次的聚会，除了同尘、许诺、双清、幻、影和沈原之外，书翁最好的朋友山魈也来了。只有山魈是第一次见到王慕沙，见到自己最好的朋友总算摆脱了单身，山魈非常高兴，说道：“这个女孩到底有怎样的魅力，让你的石头心也融化了？”

“自从你们俩正式交往，许诺就变得小气，好像同尘是专属于他的一样。看到了吧，男人都喜欢把自己喜欢的人拴在自己身边，这是女性的耻辱。同尘，快速速地把他甩了吧。”

在同尘和书翁聊天这段时间，慕沙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那赤裸裸的爱慕，即使是瞎子也能读出来。因为太过明显，所以大家的谈话显得有些尴尬，书翁可能因为长久沐浴在女人爱慕的目光里，已经产生了某种类似于抗体的东西，在谈话快要结束大家准备分开时，他才注意到慕沙。

“《伤心咖啡馆之歌》里的主人公啊。”书翁一脸惊讶，“你们来参加我的主题午餐聚会之前，都不看看和午餐有关的书吗？”

“万一写作事业失败呢？”双清问。

很快就到了除夕那天，吃过午饭后，同尘再次来到书翁家里，发现书翁依然没有恢复原状。她想到了那次主题聚会，唉，没想到这可能是书翁过的最惨的一次年。

“书翁本来是准备告诉我的，不过他忘记了啊，到底该怎么说？！”

“对我来说当然是值得的，年轻嘛，想要拼一拼，而且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你看起来有几分面熟。”书翁嘴角轻轻上扬。

“怎么了，大情圣？今天没陪女朋友吗？”同尘问。

“同尘，不要这样，大过年的！”阿温哀求道。

王慕沙一直都笑眯眯的，看起来对自己的未来丝毫也不担心。她可真是个奇女子，非常有趣，可能第一眼，就让同尘和她的朋友们喜欢上了她。不过，慕沙看不到幽灵，这一点还挺遗憾——朱利安和长存在一旁说了一堆恭维她的话。

“慕姐姐，你不用做到这个份上吧？”沈原有些气恼地说。

“方宇，是我们市图书馆的管理员。”同尘把书翁在人类社会的身份告诉她。至于他的真实身份，说出来慕沙可能也不会相信：他是河伯，在大家的心里眼里，就是个贪色的妖怪，他的某个人类朋友因为想要帮他娶人类女孩，被西门豹给淹死了。同尘不知道这是不是事实，就算是，那史书中的河伯，准和她认识的书翁没有半分半毫的关系。

“可以想像他细长的手指翻动书页时那摄人心魄的美。真想吻遍他的每一根手指头。”慕沙显然有些意乱情迷。

这是当着三个未成年人的面赤裸裸的调情。和书翁在路口分别之后，慕沙还一步三回头，目光时时牵引着他。

“要发火了吗？”阿温小声问。

“被慕沙甩掉了吗？怎么可能？！昨天晚上还情话绵绵，难分难舍啊。”阿温说。

等待还真是漫长。同尘几乎每天都会去书翁家里，可接下来的十天，书翁的英俊面庞都没能再次出现，不过他不停改变着自己的形状，从覆盖在整个一楼大厅地板的水，变成了小小的一团，最后好不容易凝聚成有些像人的形状之后，还恢复了说话能力。不过他似乎对再次变为人形没什么欲望，所以整天像晴天娃娃那样，在屋子里挪来挪去。

“不好意思，我不像你，总喜欢模仿别人的模样，我喜欢自己本来的样子。”

同尘万万没想到，就在她以为书翁可以过上幸福的二人生活之时，书翁突然宣布自己失恋了。

值得一提的是，阿温时时也改不了自己喜欢穿紧身衣的习惯，所以那天他变成书翁的模样，实在没忍住穿了一条非常紧身的裤子。同尘去书翁家里时，恰好撞见了离家的阿温，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感觉我像个傻瓜一样。”同尘说。

“我失恋了。”书翁缓缓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双清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不是真的对声音敏感，那就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原来形容两个人是天作之合，还可以通过声音来表达，别出心裁。同尘完完全全喜欢上了面前的这位慕姐姐，如果要成立一个王慕沙后援会，同尘准会是会长。

“山魈，你还是换一种模样比较好吧，反正对我们来说，变成什么样子都没有难度，变得英俊一点，不要再以小孩子的模样示人，赶快找个女朋友，咱们四个人可以一起开车出去兜风。”书翁又说。

因为书翁和同尘家的几代人都是朋友，所以同尘从小就认识书翁。虽然一直以来，他身边都围绕着不少女性，漂亮性感的，甜美可爱的，高冷傲娇的，他也算阅人多矣，不过同尘却从来没看到他交过女朋友，无论是人类还是妖怪，似乎都入不了他的法眼。同尘知道，书翁在好几百年前的时候，似乎有过一个恋人，虽然他嘴上没说过，却一直对那个恋人念念不忘。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书翁把自己关于那个恋人的记忆，卖给了一个叫作“无”的妖怪，甚至想过用他与山魈的回忆把这段记忆换回来，而山魈，是他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好朋友。

“失败了的话，就去找个普通工作做着呗，到处都是路，总有一条属于我。目标和梦想就像恋情一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呀。”

“慢着！”同尘叫道，“现在的关注重点不应该是，慕沙难道知道书翁的真实身份吗？”

那天下午，同尘和双清两个人，在沈原家的餐馆里帮忙。沈原最近突发奇想，发明了一种过年期间专供的面条，因为实在太好吃，一传十，十传百，可能很快就会成为本市特色小吃。因此，最近店里的生意非常火爆，追逐美食的同尘也专程跑去店里吃这种面条，遇到了抱着同样目的的木双清，见店里实在忙不过来，她便和双清一起，被临时征用为服务员。双清倒好，因为外表看起来只有八岁，所以最多也就给客人们拿拿菜单，同尘得一碗又一碗地，把热气腾腾的面端上去，而且过年嘛，想要显得圆满，每一碗面条分量十足，忙了两个小时，同尘的胳膊都要断了。

她脸色苍白，身形瘦削，看起来像大病初愈，可浑身上下似乎都披戴着阳光，丝毫不给人病殃殃的感觉。同尘觉得，正是因为她的加入，才让这个友人间的小聚变得了不起。

“你们不用为自己的老板找借口，阿温，阿漫。”同尘突然有了辩论和讲道理的兴致，“在我看来，长情和专情，与生命长度无关。就拿我爸爸和我妈妈来说，我相信他们彼此相爱，就算能够一起走过一千年，也不会厌倦。我有这个信心。”

好在顺利来到别墅里，书翁并没有太大的失态。不过刚一关上别墅的门，书翁就瘫倒在地板上。

“你的声音能再大点吗？从刚刚开始，至少已经有十位女客人朝我投来杀人般的目光，我再不闪人准会丧命。双清，我感觉书翁好像已经不太能控制自己的人类外形，非常不妙啊。”

“因为你们不够敏锐啊，对我来说，每个人的声音，在每天的不同时刻，都是不一样的，高兴和悲伤时，就算再极力掩饰，我也能听出声音里的差别来。”

同尘和双清以最快的速度跳到窗台上，马上，书翁的衣服就瘪了，整个屋子瞬间就被亮闪闪的水面覆盖。听到一楼动静的阿温和阿漫从二楼跑下来，这两个小家伙，即使到了冬天，依然没有舍弃自己的紧身衣，不过为了配合过年的气氛，他们的紧身衣换成了大红色，还配上了一顶滑稽的红帽子。他们俩看到自己的老板又失控了，也惊叫着在楼梯上直跺脚。

“我被惊呆了！”

书翁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同尘身上，本来已经累得腰酸背痛的同尘，感觉自己的脊柱都要断裂了。她伸出左手放在桌面上，艰难地支撑着这濒临崩溃的书翁。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同尘心中越来越强烈。

“阿温，阿漫，书翁以前有这样伤心过吗？他大概什么时候才会恢复呢？”在一楼喝茶时，同尘问这两个紧身衣爱好者。

阿温和阿漫吓得抱头蹲在地上。同尘突然想要捉弄他们，也蹲下来，说道：“总之，你们俩让我非常生气，我得想办法好好惩罚你们。”

“等一下，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同尘叫道，阿温和阿漫又再次被吓了一跳，“你们刚刚说到，那是书翁用情最深的一次，也就是说，书翁并不是只喜欢过那一个叫作长思的女孩，对不对？”

“我们得想办法弥补。”阿漫说着又提高了声音，“不过现在你和许诺关系很好嘛，这一页咱们就翻过去，反正书翁也不准备告诉你。”

“欠债的臭妖怪，你说话注意点！”许诺说。

“那你们还告诉我？！”同尘叫道。

阿温和阿漫一齐点点头。阿漫得意洋洋地说：“所以啊，同尘，你小时候暗恋过书翁的事情，他也知道。”

“不会发火啦，不说就不说嘛。”同尘笑了笑。她甚至都不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个小家伙如此害怕她。

“艾米丽亚是谁？”沈原问。

山魈点了点头。

同尘没有回答，满怀期待地看着阿漫。

“真是的，书翁到底有什么好？连慕姐姐也被他迷住啦！”许诺嘀咕道。

王慕沙立马就和同尘一行挥手作别，跑去市图书馆，说可以用寻找灵感而阅读的理由，接近书翁。等她离开之后，沈原才说道：“慕姐姐样样都挺好，就是特别容易对男人动心，也特别容易厌倦，听说她至少交过二十个男朋友了。不过她自己每次还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她身体不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撒手人寰，当然得更加享受眼前的生活。好像每次她妈妈都会因为她这种观点而和她吵个不停。”

第三天上，细心的阿温就变成书翁的模样，到市图书馆里替他请假。好在马上就要到大年初一了，书翁那时可以休假，所以不用担心因请假时间太长而被炒鱿鱼。人类社会的工作本来对书翁来说算不了什么，因为他不需要通过工作养家糊口，也不需要通过奋斗实现生命价值。但他实在非常爱书，现今也非常热爱这份工作，所以阿温和阿漫决定还是替他把工作保留下来。

坐上出租车后，同尘还依然胆战心惊，担心书翁随时会失去人形，那时司机师傅说不定会被吓得错把油门当刹车，那大家都得在今天和世界说再见。不过还好，书翁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嘴里一直不停念叨着为什么要分手之类的话。

“那你们快想办法弥补吧？”

“等一下，声音呢？他的声音呢？”双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