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阿夜开始一个人旅行加流浪，很多想去的地方，很多和朱南一起的计划还没有实现，现在几乎都没了什么意义。她把自己流放了，不知过了两年，三年，还是五年，之后，她慢慢想通了，生命还会继续，她不会想要现在去死，那她就得学会，开始没有朱南的新生活。不如意的新生活。

“像你这样四处勾搭她们，轻浮对待她们，冷酷抛弃她们。”

“我已经在这个地方呆了好多好多年了，因为不知去哪儿找你，所以只好一直等着你来找我。抛下你过了没多久，我就想通了，就算是永远，我也愿意和你走下去。非常对不起，当时的离开，只是一时没办法给出你想要的承诺，那时只觉得一生太长太长，我害怕自己做不到你想的那样让你伤心。不过离开你之后我才明白，一生太短太短啦，不分分秒秒和你在一起，怎么能足够呢？”

没等朱南回答，阿夜就转身离开了，眼泪流了出来，不愿意他看到，此刻她看起来，就像那些被丈夫抛弃的疯女人。女人都是疯子，为了承诺而疯。

新的身份，新一层的关系，一切似乎都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阿夜心底里隐隐有些不安，但此刻的幸福与快乐，早把那小小的不安淹没了。

“你爱我吗？”

很快朱南来到了阿夜身后，她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意思是，有一天会和我分开的，对吧？”

心情会好吗？整天的唉声叹气，一天比一天憔悴。

朱南摇了摇头，说道：“以死相逼呢，差一点就死了。而且，她看我的眼神，和其他女孩子都不一样。那眼神里除了不屈之外，还有厌恶，我没办法得到这种女子的心。”

衰老并没有消减她对朱南的爱与思念，但让她更加决绝地不想再次见到朱南。只不过天不遂人愿，在她的外表相当于人类女性三十余岁之时，她再次遇到了朱南，这次是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间赌坊里，不过时光飞逝，这赌坊，早已改作了一家茶馆。

“当然。”阿夜说着，很自然地投入了朱南的怀抱，可以感觉到他有力的大手紧紧抱住了自己，她快停止了呼吸。

想到这儿，阿夜站起身来，挡着脸离开了茶馆，一路只是跑，脚步不停，跑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时，已经离开了这个小城，来到了护城河旁边的柳树林里。这是他们俩十几年前比剑的地方，恍如昨日。朱南也跟了过来，她不想跑了，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再次见到他，她心里是多么高兴。

一切的改变都来得这么突然，阿夜惊讶得把其他想法都抛得远远的。在那些大汉围上来之后，朱南就在她的面前，变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他仰天咆哮了一声，敏捷地跳起来，伸出爪子按在为首那个人的肩膀上，几乎把那个人按进了泥地里。风从四面涌来，掀起尘土，其他人都退后了，呆呆看着朱南。

他可能察觉到了阿夜语气里不异常，抬起头来看看她，道：“和我这样的大哥呆在一起，你肯定很苦恼吧。老觉得我是你的拖累呢。”

另外，如果喜欢，能够维持多久呢？他一次又一次说过，也用行动一次又一次证明，他会很快抛弃那些真心爱她的女孩，他追逐的挂念的，永远是难以得到的那些女孩。阿夜爱他，一天比一天深，一天比一天，更加不能装作不爱他的样子，装作若即若离。而且，朱南会看出来她的刻意行为吧？所以，就算朱南会爱她，这份爱，显然也不能长久。

“才不是。”

“但这是事实。”

他还记得，阿夜不由得笑了。

开口挽留我，开口拘留我啊，只要你开口，我马上就会再次回到客栈里。快开口啊。

“真是遗憾，我们本来这么投缘。”

“我不介意。”

“我们离开这儿吧，去华山上看看，那儿风景秀丽，你很快就会忘掉她，开始新生活。就像你以前说的那样，天底下到处是漂亮可爱的女孩，你一个个喜欢还来不及呢。”

这一次，是朱南先认出了她，真是倒霉，让阿夜甚至没有躲藏的机会。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却知道他的外表丝毫没有改变，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不过如阿夜所说，任何女孩都会沦陷，又过了半个月，那天阿夜正在吃早餐时，朱南哼着歌儿回来了，从他的表情里阿夜就可以知道，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嫉妒与愤怒占据了她的心，面前的早餐也索然无味。朱南来到她对面坐下，说道：“多吃点，你实在太瘦了，这也是你打不过我的原因之一吧。”

朱南又恢复人形，来到阿夜身边，笑着说：“其实你不用逞强，害怕的话就直说，我不会觉得受伤的，毕竟我本身就是如此，我不会憎恨自己。”

从那天起，阿夜便陪在朱南身边，她依然是男装，她学会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得更深，这样才能更加长久地不让他察觉到什么。另外，她怎么能以女孩的样子出现呢？他说不定会厌烦他，像他这样的人，不会为任何人长久停留。自己活了两百多年，还真是可笑，最后竟然会为了这样的男人动心。而且，一旦动心，什么都想抛弃，什么都不在乎了。

朱南的下一次失恋，发生在七个月后，又被女孩抛弃，只能证明女孩子也越来越不好哄了。阿夜照例像往常一样，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酒，听他抱怨，想像着那些自己不愿意去见的女孩到底长什么样子。酒气氤氲里，朱南迷离着眼睛对阿夜说：“这个世界上，还是你最好了。要是你能有个妹妹就好了。我发觉，如果你是个女孩，肯定是顶漂亮的。”

“我不想这样。”

阿夜点点头，乖乖地退到身后的树边，心里有几分幸福，她享受着能被他保护的所有时刻。

“我从一棵树结出的果子里出生，无父无母，我们是同类，我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我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伸出手一拂，还未成年的店小二便摔回了店里。店中另外的人一涌而上，团团围住了朱南。

之后朱南又爱上了多少个女孩，太多太多了，阿夜也数不清。每当他出门应付那些女孩时，她就一个人练剑，闲逛，要么就是看书，偶尔也会去赌坊。好运气依然紧紧伴随着她。等到他从心仪女孩处回来之后，她就会温上一壶酒，听他细细讲那女孩的千万般好处。开始会嫉妒，会生气，后来依然如此，但她知道，朱南很快就会厌倦，迟早会回到自己身边。

“天底下的男子不都如此吗？”阿夜说。

原来朱南和自己是同类。她总算明白他那句“阅人多矣”的真正含义，可是有什么关系呢？那些女孩的生命有限，青春更加有限，就算他真的爱上了她们，也不可能和她们长相厮守。但阿夜可以，她拥有和朱南同样漫长的生命，他们可以携手走过漫漫长路。生命太过长久注定是孤独的，但有朱南在，阿夜不害怕。

“那不一样。”他含含糊糊地说。

脚步声很轻，很轻，但阿夜可以感觉到，朱南依然在靠近自己。她该离开的吧，可是为什么怎么也抬不起双腿呢？

双腿总算又归自己控制，阿夜深吸了一口气，说服自己的大脑调动自己的双腿，离开生命里唯一的意义。

离开这个地方后，朱南和阿夜果真去了华山，迷人的景色，让朱南暂时忘记了失恋的痛苦。阿夜高兴极了，虽然非常非常危险，但他还是回到了她的身边。也是在华山里发生的一件意外事故，让她知道了关于他更多的事情，她心底里明白，只有自己能够长久地陪伴着他。

“有关系，我赌钱也总是输，总是身无分文又总是喝酒，总是让你破费。大哥我不能帮你赚钱，至少得帮你保护你的钱财吧。等会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要太害怕，好吗？”

再次相遇是一年后，另外一个城市里，重逢的地点不在赌坊，而在酒馆中。一年的四处游历，她没有长胖一点，却更加结实了，经历了很多事情，每天都不会无聊，虽然忘不了朱南，但已经学会让自己不再时时刻刻想到他。自己一厢情愿的爱恋也是如此单薄，再过一年，说不定就能完全消失吧。

又一次住进了同一家客栈里，一年前的友情也还在。第二天酒醒后，阿夜很快就知道了这个男人痛苦的原因，他被某个在这个城市里看上的女孩拒绝了。

“真的吗？”

醉话说完之后，朱南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阿夜却久久也不能平静。他的话里有什么意思呢？是不是应该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公开？他会有怎样的反应呢？他会喜欢自己吗？

“你知道我做不到，我不想骗你。”他依然像往常那样笑着，阿夜觉得他真讨厌。“而且，我已经把向来不会给其他女孩的最深沉的爱，都给了你。”

“哪样？”

一路同行，就到此为止了么？

第二天，难以知道朱南是不是把昨晚的醉话完完全全忘记了，不过当他敲门来到阿夜的房间里，却看到一个穿着蓝裙化着淡妆的女孩时，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阿夜摇摇头，说道：“我骗了你，也没骗你。我确实是妖怪，不过会随着时间而变老，然后会再次变成一棵树，再从果实里长出来，像个婴儿，接着再长大，再变老。你当时的决定是对的，离开我是好的，因为虽然有无尽生命，但我永远也不可能和你同步。请你离开吧，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样子。”

呵，阿南笑了，这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爱。什么时刻自己变得这么卑微了呢？

阿夜回到客栈里，赌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希望朱南能来哄哄她，那时她就会完全抛开刚刚想要的一切，和他一起只享受当下。不过她只等到了夜幕的降临，朱南离开了。看来是被自己突然的要求给吓跑了。世界在阿夜的面前谢幕，她感到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溜走。

“老实说，我一早就知道你是女孩子了，我不可能闻不出来的。只是如果你没准备好把实情告诉我，我也不会强迫你。但果然啊，这一切还是来得太突然了，我什么准备都没有，对待女孩子，可不能这样马虎啊，我可是有经验的。”朱南突然把手从身后拿出来，没想到他手里拿着的竟然是一束花。“从来没想过你会喜欢什么花，只好胡乱都买了一些。你喜欢吗？如果讨厌，也请憋在心里不要告诉我，好吗？另外，既然已经到了现在的地步，我能问一下，你还愿意和我一起流浪么？”

可是，要不要试一试呢？如果一直以男孩的身份陪在他的身边，一直只能是他的好兄弟，永远也不可能有进一步的进展。而且，按照人类衰老的速度，自己很快也应该会老了，那时不是离他就越来越远了吗？

朱南像往常一样揽住了她的肩膀，说道：“怎么啦，我多愁善感的弟弟？是不是觉得因为我可以活得很长很长，而且永远也不会变老而有些困扰？不用担心，你应该明白，我永远也不可能忘记你。”

这时，一个奇怪的想法突然出现在阿夜心里。

很快，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会是谁呢？一个人都不想见。但最后，门轻轻推开了，进来的是朱南。他像往常那样，笑着朝自己走来。阿夜明明是高兴的，却故意忍住自己的爱。是不是身上的女装，让自己变得像那些女孩一样想把自己的心思隐藏起来了呢？

“就算现在拒绝，今后依然会被你俘获吧。”阿夜说。

不过朱南拦住了她，笑着说道：“我可从来没想过会被强盗打劫哦，向来都只有我打劫别人。”

“其实，我一早就觉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比如你的伤口复原速度比其他人都要快。”阿夜顿了顿，“或者说，我希望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莫名的悲伤涌上了阿夜的心头，此时已经来到了无人人僻静处，阿夜停了下来，等朱南转过身来，她喃喃说：“其实我也是妖。”

“客官，您还没给钱呢。”

“你骗了我，对吧？其实你不是妖，是人类？”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令她魂牵梦萦的声音。

“当然。”

那些人松开了他。朱南的目光投过来，说了声：“原来是你啊。可惜不在赌坊呢。”

她为自己制备了一套新衣服，换了个新的发芽，对镜梳妆之时，发现自己老了。女人太过重视自己的韶华，才会让年轻显得那么短暂。现在如果再遇朱南又会如何，他依然年轻，他很快就会比自己还年轻。虽然自己不想和他分开，不过自己的模样，已经让她和他离得很远很远。

接着是一如往常的爽朗的笑，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折回客栈里。他来不及考虑阿夜，他的心思还留在那大宅的小姐身上。所谓投缘的朋友不过如此，阿夜愤然离去。从客栈到城门这段路，她在心里骂了朱南千百次，又千百次替他的行为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出了城门后，她转过头看了看来来往往的人，她唯一重视的人，此刻在客栈里，心里念着的却是另外一个女孩。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城市抛下，也准备把他抛下。